小丫头

江水平商学院2018-09-05 13:21:08

我是外婆家族第一个孙辈的孩子,几个月时候就被众多姨和舅扣留在外婆家养,今天她抱过去,明天他抱过去,众星捧月一样;这些姨当中,年龄最大的是二姨,十九岁,在村小学里教书,一个老师教五个年级,所有学生都混在一个教室里上课。

 

那时候外婆家村前的河里乌龟特别多,有时候小乌龟竟然可以从树上掉下来钻进我脖颈子里有的学生家长为让二姨关照自家孩子,会抓来很大的乌龟送给她,说是吃了补头脑二姨从来都不会吃它们,都会留给我玩。

 

乌龟很好玩的,拿一条高粱秸秆戳它,它就会叼住不放,拎到空中也不撒嘴有时候把它放在盆里,看着它往外爬啊爬的爬不出来,好玩有时候夜里它也爬啊爬的,爬到一半摔下来,硬龟盖就把铁皮盆砸的咣咣响,影响我睡觉,我恼火起来就把它装到二姨的裙子里,两遍用绳子拴上,挂在晒衣服的绳子上,一夜就安静了二姨早晨起来没了裙子,看到挂在外边,骂我尽淘气,气鼓鼓的去收,差点没被乌龟咬到手。

 

有一次我把盆里放满水,让乌龟在里边游泳,然后跑一边玩去了,等想起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以为肯定淹死了,跑过去一看,乌龟倒是没有死,不过龟盖子上坐着一个小泥人,乌龟驮着小泥人在学校的操场上乱爬,旁边一个小女孩拿着棍子在赶乌龟。

 

看见我来了,小女孩咯咯咯地笑着说外甥,你的乌龟要恨死你了,你让它游了一夜,累死了。我刚才来时候看见它正骂你呢

你骗人,乌龟怎么会骂人。我捂着嘴笑。

它伸长脖子,嘴冲着我一动一动的,不是骂你呢吗

那是跟你要吃的呢

 

这女孩是我姥姥家邻居,大家都管她叫小丫头,跟我同年同月生,小我七天辈分却比我大,我管她叫姨。她有个弟弟,比她小一岁多,长得面团一样,憨厚可爱。有一次小丫头带弟弟到村边的黄土坎下去玩捉迷藏,山一样的黄土坎塌方,把弟弟麦里边了。一个瘦弱的小丫头哪里挖的动土,等叫来大人挖出来,弟弟早断气了。她爹妈没了儿子,继续生,生三丫头,生不动了,绝后了。老爹一腔邪火无处发,就整天拿小丫头出气,一点点小事都会把她拎过来暴打一顿,还不许哭喊,所以小丫头的身上脸上常年淤青,手臂上伤痕累累,我看了都心疼。


 我姥姥家这边的房子都是傍山建的,小丫头家就住在我姥姥家坎下,从姥姥家门口看小丫头家,院子里的角角落落都会看的清清楚楚我没事就会坐在姥姥家门口的两棵红销梨树下托着腮往院子里看,看小丫头今天有没有挨爸爸打。只要看到她爸爸一脚把她踹倒,我就赶紧跑下去护着。开始她爸爸看我拉,还会继续打。我着急了就挡在小丫头身前,怕误伤到我,他就停了手。到后来他爸爸学精了,三下五除二打完,还没等我跑到地方,他就背着手扬长而去了。我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摸摸脸摸摸胳膊,问疼不疼。小丫头说不疼,如果挨一顿打能换来一顿好吃的,我宁愿天天挨打。我知道她在说谎,有时候我在身边就看到他爸爸咆哮的时候,她眼神里满是恐惧。

 

小丫头会的东西可真多,可以把窄窄的叶子编成小猫小狗也能把麦秸秆编成草帽辨,卖给供销社做草帽用也能带我到田里捡麦穗也能雨后到岩石边挖一种可以炒吃的地皮还能带我去山里摘野果子,红红的,酸酸甜甜的。有时候我远远看见麦田里站着一些横深双臂的人,就害怕,问她是什么,她告诉我那是做的稻草人,穿了人的衣服,吓唬小鸟用的。

 

冬春之际,冰雪消融,她会念叨,一九河开,二九燕来,三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会带着我去到河边,找到一块从大冰坨上裂开的小冰块,我们站在上边,拿根长棍子,像撑小船一样顺水往下河飘,能飘很远。

 

夏天有一次关外的人在河里撒了一把鱼塘精,这下可缺了大德了,满河的鱼浮在水面上,白花花的,全村人都去河里捡鱼。小丫头拿一个罗筐,卖力的捞,捞了整整一咸菜缸。她说这鱼可以晒干,放上豆腐熬汤,好喝呢。

 

我们俩一起做的最多的事是挖野菜,她家虽然穷,但那时候还不至于吃野菜度日,是山里人有吃苦碟子蘸酱的习惯,那种野菜用水洗过以后鲜灵灵的,看上去就好吃,可真苦,我们孩子一点都不爱吃,大人们却一把一把的往嘴里送。有时候我们也挖烙烙菜,挖车轱辘菜,马尿臊,星星草,这些野菜除了能喂猪,还可以用水炸一炸,切碎,用猪油炒了,拌馅,一般都是用来玉米面馅饽饽,吃着可香了。

 

有时候小丫头不开心了,我会哄她,叫她陪我玩拍手游戏,她会咯咯咯笑着,用手指点着腮羞我,说,男孩子还玩这个,羞羞羞。

 

我却不在意,平时跟我玩的都是小姨们,都是十几岁的姑娘们,我习以为常了说,你要陪我玩,我去姥姥家给你拿两块剩饼吃。

小丫头眼睛放出光来,说,那行,你快去拿。

姥姥家吃剩下的饼就在锅台的盆里放着,我飞跑去拿两块来给她吃她躲在角落里,四处看,没人,然后狼吞虎咽的很快就吃掉了。

 

她就跟我玩拍手。两人盘腿对坐,你伸一只手掌,她伸一只手掌,轮番拍,越拍越快,手掌和翻波浪一样。拍的时候小丫头还念儿歌,大公鸡上草垛,没妈的孩子真难过,跟猫睡,猫挠我,跟狗睡,狗咬我,爸爸把我送到托儿所,托儿所,有阿姨,我管阿姨叫妈妈,妈妈妈妈水开了,把我的脚尖烫歪了,歪就歪,斜就斜,长大不许穿皮鞋。

 

后来她妈妈死了,很多人都说小丫头就是邪性,从小就唱那种不吉利的儿歌。也不知她哪里学到的。

 

她那时候总是饿,家里经常断顿,吃不上饭。夏日的晌午,大人们都午休,她会拎着一串蚂蚱来找我,我们生起一堆火,烤蚂蚱吃。

 

有时候看到天上的飞机飞过去,小丫头会指着飞机对我说,将来你去学开飞机,然后带着我去北京,北京有烤鸭吃。

 

快乐的童年总是很短暂,我八岁的时候,被家人接到老家去上学,从此离开了姥姥家

 

初中没念完就走上了社会,做了个互联网装修的生意,开创了一个员工在家办公,工人给我开工资的互联网装修模式。员工培训都在YYQQ群里进行,根本无需面对面,所以我从来都是海阔天空,想去哪里办公就去哪里。钱没少赚,却没机缘成家,三十岁还孤身一人。倒也落得个来去自由。

 

在喧嚣的城市里呆久了,不免厌倦,生起了归隐之心,悠忽想起了姥姥家那山清水秀的小山村,天蓝的像宗教,水清的可看见一条一条的鱼在游,在那样地方生活一段时间,抑郁的心情会好很多吧。而且还能见到小丫头,也不知道她长啥样了,还在不在家,按道理她该出嫁的,小妹该招婿。又捉摸着隔了二十多年没见,即便见到也会淡漠吧。小丫头和我同岁,这个年龄的女人,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那些久远的交情,怕早忘到爪哇国去了。

 

不管怎么着,先去玩阵子再说吧。姥姥和姥爷年纪大了,从小带我长大,这么多年还真没好好陪陪他们呢。

 

我是急性子,属于先开枪后瞄准的一类愣人,想到了的事,很快就决定。决定的事,马上就办,一分钟都不来拖的。

 

收拾行囊,开车来到了姥姥家的小山村。

 

姥姥家的房子已经翻盖过了,是在外做工程的大舅投资了二十万盖的仿古四合院。门前的两棵红肖梨树依然还在,初夏时节,已见拇指大的梨娃。记得小时候院子里有棵高大的臭椿树,一天到晚树叶哗哗响,农村人把一些好吃懒做油嘴滑舌的粗汉都比作这样的臭椿树。虽然高大却因木质软,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砍掉了。还有过一棵枣树,记得后来说疯了,也不知树是咋个疯法,也砍了。如今院子里种着两畦小葱两畦茄子两畦韭菜。因还没入秋,小葱的老叶未现,一丛丛挺拔嫩绿,生机勃勃;青色的小茄包子藏在叶子下,像吃奶的娃。韭菜这东西很好玩,割一茬还继续长出来,有一片估计就是刚被割,齐刷刷的只剩了根芽。走道地方搭着瓜架,几个西葫芦从架子上垂下来,遮了一片绿荫;墙根下种了一排月季花,香艳艳的开的正好。好一派农家乐镜像。

 

姥姥和姥爷听说我来,早就把房间给我收拾了出来,老年人孤寂,最盼望晚辈来看望,知道我常住,心花怒放。跟我聊的热火朝天,全是家长里短。我问她小丫头的情况。

 

姥姥说,小丫头挺凄惨的,招了个上门女婿,连续生了三个孩子,老公却在下煤窑时砸死了。老爹瘫痪在床,老妈伺候了三年以后,得了肝癌,也去世了。小丫头人好,长得也俊,陆续都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可一听她命硬,身边死好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害怕了。有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又被她家那样大的累赘犯了嘀咕。也真有什么都不在意的,但人实在是不像样,小丫头不愿意。所以高不成低不就,守了好几年寡了。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却没任何人敢招惹,倒不是她人有多凶,而是这里人迷信,怕沾了这命硬的人,自己一命呜呼。

 

儿时玩伴二十多年来命运不但没改,还苦难深重了,这是我没想到的。命运之神跟小丫头到底有多大的愁啊,三十年了还没化解掉。

 

姥姥说,你跟小丫头小时候玩的最好,你在外混的也不差,应该帮帮她。这丫头值得帮,人可好了。

 

怎么帮呢

 

你有不用的旧东西别扔,给她。有孩子女人穿剩下的衣服也别扔,都给她攒着。她不嫌弃。她一家子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给的。

 

我想了想说,我这次在这要常住,需要人洗衣做饭端茶倒水的。您和姥爷都八十了,照顾自己都有点费劲,又多了我这么个大活人,肯定吃力。我想着既然小丫头需要帮助,就让她帮我洗洗衣服做做饭吧,顺带也能给您减减负担。但不知她肯不肯干。

 

她肯定愿意干啊,她家最缺钱。她手巧呢,要不是家庭拖累,她去外边打工肯定少挣不了钱。

 

我给她多少钱一个月合适呢。

 

这附近一个壮劳力没手艺的给人打小工一天八十。她一个女人家顺带帮忙做家务,你给她一天四十就很好了。

 

我给两千吧,也算帮衬一下她。

 

那么多啊

 

没事姥姥,我有钱,去拜佛烧香做好事不也要捐个万把的,何况帮自己朋友,她又给我出力呢。

 

也是那么个理,多做好事老天爷保佑,花出去的钱还能多赚回来。那我现在就去找小丫头说。她一准愿意。

 

姥姥去找小丫头,别看八十了,小脚走路快呢

 

没过多久,小丫头跟在姥姥身后来了。分别了二十多年,猛一见,却非常眼熟,是特熟悉的那种感觉。难道是童年印象太深,也不像,内心里快速搜索一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我看了五十多部的小电影主演苍井空吗,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那经典的笑容,那酒窝窝,那发型,无一不像。只是身材略高一些,腰板笔直,穿一件白衬衫,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虽然朴素却一点也不土气,气质打扮不像山里的女人,倒像是大城市里的白领。脸上似乎没涂什么护肤品,但很干净。三个孩子的妈妈了,一点也不见松散。在我的想法里,她经历这么多变故,一定愁惨惨的,一幅颓废的样子,可眼前的小丫头一脸阳光,看不出命运重锤敲击的痕迹。

 

开锁长胖了,身上有肉了,小时候瘦瘦小小的,拎一筐萝卜都拎不动呢。小丫头调侃着说。欣喜溢于言表。

 

还说我呢,你小时候不也黄豆芽似的,风大一点都要躲到墙角去。我回敬了她的调侃。

 

没有陌生感,我想这就是最好的见面礼。

 

已经到了该做饭的时间了,她来不及跟我阔叙,先忙着给我做饭。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是不是做饭好手,先看她是不是炒菜要看菜谱,切菜切到手,开水烫到脚,炒锅翻了勺菜扣了一地。小丫头系上围裙,利索地忙锅上,姥姥帮烧火。都是家常菜,有豆芽,那种黄豆用冷水泡开了的,用肉皮炒;肉炒土豆丝,切的真匀,我见过好多女人能把土豆丝切成咸菜条;一个小葱拌豆腐,一个炒蒜苗;都是我爱吃的菜,端上桌,看上去清清爽爽。吃第一口,就找到了家乡的感觉。烙的千层饼。温水和面,把面皮杆薄,在上边涂一层猪油,卷起来,切成一坨一坨的,然后再杆成饼,用大柴锅两面烙出锅巴,趁热吃,香到不想家。

 

看我吃的香,小丫头说,明天我给你捞小米饭蒸馒头。

 

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农村人心里清楚,这两样手艺,年青人很少有做的好的,城市里蒸的馒头是用发酵粉做的,根本没有馒头味。家乡蒸馒头要把面和好,要放碱,放多了馒头会黄,还有苦味,放少了馒头不发,放锅里多大拿出来还多大,硬的可以砸死人。捞小米饭更是一份手艺活,因为麻烦,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做了,都是电饭锅一水煮,饭出来没有颗粒感,黏黏的。捞的小米饭是先用大锅把小米煮半熟,捞出来,舀去米汤,在锅底放一点点水,扣一只大碗在锅底,把小米饭倒锅里把碗埋住,用文火慢慢熏,出来的小米饭干楞楞的,还带着不软不硬的锅巴,天下第一美味。

 

吃完饭,小丫头随手递了一杯茶给我。

 

你请我帮忙打理生活,我知道你是想帮我,我能做的好,也愿意做,不过真不用给那么多钱,镇上去上班的一个月也就两千来块钱,你给我那么多,我过意不去。小丫头一边收拾厨房一边跟我说。

 

不多,我姥爷姥姥这样也顺带伺候了,照顾三个人,值这么多钱。我端着茶站在厨房门口跟她唠嗑。

 

按说帮个忙而已,从小的伴,不该收钱,可你知道钱对于我来说太金贵了。我一身的本事,却被家捆的死死的,出不去赚不到,孩子虽然小用不到多少钱,可三个小家伙一年的吃穿用度真愁人。

 

那你家的经济来源是啥呢。

 

家里有几棵树,山楂大枣核桃栗子啥的,平时种点地,给人帮厨也会给我几十。家里养点鸡鸭鹅,喂了两口猪。

 

那能赚几个钱啊。

 

我爸爸虽然瘫在炕上,他一辈子好耍钱,经常开一些赌局,玩牌九支色子押小宝,来玩的人会给点场子钱。我们这地方隐蔽,三里五村的耍钱鬼都来我家这玩,我给他们烧水沏茶伺候。你不好耍钱吧。

 

我不喜欢那玩意,在外边做事也难得有那样的场合。不过喜欢看押小宝,小时候经常看,挺怀念的。

 

看得出你这人念旧。今晚上就有局,天擦黑他们就早早的来了。山门口那有人守着,贼着警车,如果有警察来,他们就电话。每次给这人二百块。小丫头描述着说。

 

这个场景我还记得,只不过放哨的以前没手机,都是放二踢脚三个。

 

下午,小丫头把我鞋子袜子内裤都都拿到外边去晒,说阳光可以杀菌;把我两箱子衣服都蕴了一下,姥姥家没有熨斗,她找个大茶缸子,装上开水,当做熨斗,口里含一口水,噗地一下喷到衣服上,然后用茶缸子压平。

 

这都是老土法,我见过人家用蒸汽熨斗的,那真好使,可是太贵了,我买不起。小丫头遗憾地说。

 

吃过晚饭,天将黄昏,我顺着土路溜达到了小丫头家门口。

 

小丫头家这一排前后方向住着三家。前院住着一个能人,独眼龙,叫德宽,生一丫头一小子俩小孩,媳妇老实巴交的农村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就知道干。德宽当过兵,所以吃的开,前些年在镇上开了个服装厂,四乡八村的姑娘小伙都去那服装厂里上班赚钱。饱暖思淫欲,渐渐看不上家里的山妻,硬逼着离婚了。从外边领回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做老婆。倒是不错,又生了俩小孩。现在在县城里买房了,不大回家,院子门一天到晚锁着,草长的比人还高。

 

再前一排人家比较奇葩,一家三口人练国家禁止的功法,轮番被抓进牢里,年青的进去就一顿暴打,只为他们说一句软话,说不练了,说老大是狗,但他们就是不说,然后就接受各种各样的摧残。据说有一种刑罚是双手平端,腿微曲,学开摩托绕着牢房跑,嘴里还要发出轰鸣声。七十五岁的老爷子也被抓进去了,岁数太大,无法动粗,就给老爷子拉到县城监狱,有被枪毙的,总会把他拉过去陪毙。别人都脑袋开花了,他又给拉回来了。不服,就给他关到死刑犯牢房跟死刑犯在一起吃住。别的犯人进这样的牢房都战战兢兢,怕那将死之人啥都不在乎了,危害自己。老爷子进去才不吃这一套,理都不理那将死之人。那人说,你不怕我吗。老爷子说,为啥怕你。死刑犯说,我是死刑啊,快要被枪毙了。老爷子说,那有啥了不起,我都被毙好几回了。死刑犯说,那是假的,陪毙。老爷子说,我都七十五了,你说你快被毙了,我也说不定哪天就死呢,说不定死你前边。死刑犯被逗乐了,说,就服你这老爷子。从此跟老爷子好的很,还被老爷子传了功法,对死都不那么在乎了。走时候把几件衣服和被褥都给了老爷子。

再下一排是平一点的坝坎子。最外边把路口有一台石碾子,各家碾压粮食都在这里,小时候我没少帮大人推。碾子对面把路口那家家里有个疯子,见到大姑娘小媳妇就舞刀弄枪的追打,却不欺负小孩。可他家养了一只大鹅,见到小孩就用嘴拧,小时候我和小丫头路过他家,都贴着坝边走,生怕被鹅扫着影子。他家老爷子是做吹鼓手的,谁家婚丧嫁娶都会请他去。他会吹笙,会吹唢呐,镇上组织唱戏,他扮青衣。都说他眼睛小成一条缝了,扮青衣没神,唱的也不怎么好听。晚上的时候经常鼓捣唢呐,还喜欢吹哀乐,搞的一山洼子人梦里都瘆得慌。后来这老爷子没得好死,跟戏班子出去演戏,下大雨,躲到崖根子下避雨。崖塌了,所有人都砸死了。据说只要下雨,那地方就有唱戏声音传出来。他家女儿不知咋弄得混进了县歌舞团,作风不好,卖淫被抓过好几次,现在都不敢回家。疯子好像活到很大才死,都是前院的念佛老太太管他吃喝。

 

念佛老太太家是老革命家属,两个弟弟37年参加过辽沈战役,跟随黄永胜打过大仗。抗美援朝时候二弟弟死在朝鲜战场。大弟弟革命胜利后被分配到煤矿做职工,单位还给他提媒说媳妇,他不要,死活不当工人,要跟他姐姐来过。他姐姐就给他在院子起了间厢房住。我们小时候经常去他那玩,奖章特别多,也不知道是什么军功章。问他打仗时候干什么工作,他说是放大炮,打锦州时候一千门大炮就有他管的一架。但人们都说他是赶马车的,一直伺候牲口。人是有点二的那种,没事就到处说半夜看到好多小鬼在他家院子里撞拐,唬的念佛老太太赶紧多念了几句佛,唬的村里人好一阵子晚上不敢出门。

 

念佛老太太的前院是年青的哥俩,姓许,老大开车去东北送钢筋,急刹车时候穿进了驾驶室的粗钢筋把身体都扎烂了。剩下老二和老三。家里穷的叮当都不响。人人都欺负他们。后来去德宽的服装厂打工,被克扣工资,哥俩急眼了,拿刀把德宽的肚子豁开了。德宽捂着肚子嚎叫,完喽完喽,这下活不了喽。哥俩吓跑了,在外流浪了好多年,后来老二回来了,变了一个人一样,小时候欺负过他的,不问缘由,先打一顿再说。不管你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还是孩子,惹着他就是一顿胖揍。所以四乡八镇的人提起许三儿,就像遇见鬼了,谁心里都发毛。他有钱了,在镇上买了房子,开赌局,他家赌局大,都是几十万的来往。警察好像不知道一样,从来没人去管过。开始山里的人还纳闷,这小子小时候纳闷窝囊,啥时候变这样活牲口的呢。细打听才知道,哥俩出去混世,没钱了,就到处抢劫。有一次抢了个大商店,抢完要走的时候,怕老板记得模样,哥俩起了杀心,把老板给抹了脖子。被警察抓住的时候,老二顶了全部罪名,被公安敲了。许三儿那时候好像没到二十岁,关了几年就给放出来了。但都传说人是老二杀的,所以都说他恶,没人敢惹。

 

哥俩的房子空着,后来卖给了山下的赤脚医生喜酒。喜酒的爷爷在过去可是名震八方的老中医,医德好,穷人家来抓药,赊着可以,秋后给倭瓜黄豆抵也可以。从不开贵的药赚黑钱,有一个年青的姑娘夜里肚子疼的厉害,找他来瞧,他诊过脉就去外边拿了一把竹筢子,用火烧成碳灰,加个鸡蛋清搅合搅合给姑娘喝下去,没半个时辰就好了。太师屯镇上有位大财主得了怪病,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人快死了,听说这山里有这么一位老中医,就派人骑驴给接去了。见到病人一诊脉,说这病不大,是被众多医生误诊乱下药给药着了。他在财主头顶上扎了几根银针,灌下几口药,大财主就能睁眼说话了。后来众人问这到底什么病,喜酒爷爷说开春时候河水凉,老人家肯定光脚趟河的,寒气攻心。从此神医名声传遍了密云县。这么个神医,气量却不大,有一次从自家地里摘了个嫩倭瓜回去炒吃,正巧村里一个妇女家丢了倭瓜,正骂大街呢,看见喜酒爷爷抱着倭瓜路过,就非要说是老爷子偷的,老爷子被气的浑身乱颤说不出话来。半夜就死了。

 

喜酒这医生也是不简单。家里底子好,到处行医,人人奉承。人也义气。有一次打牌,不知怎么惹着许三儿了,许三儿叫嚣着要杀他全家。喜酒当时就电话喊来了十几个叔伯兄弟,把许三儿搓着,给扔进了四丈多深的机井,入冬时节,井水冰入骨,一帮人就围着井不让他上来。直到服软。上来以后还是讲等病好了去找喜酒算账。喜酒喝了半瓶子酒,拿着镰刀直杀进许三儿家门。拿镰刀戳了许三儿七八个窟窿,赔了三万块。从此许三儿就服喜酒,但凡溪酒家有啥事,他第一个来张罗。

 

其实他哪是不怕死啊,是因为别人比他还怕死,他就蛮横了。

 

第三排坝坎下去就没什么人家了,全是口粮地,一圈一圈的梯田盘下去,直到山下的公路边。种着小麦,小米,玉米。树是核桃树和枣树最多,间或有几颗山楂树。我姥姥家这片叫东山,紧挨着北山也有一片人家。山下通着一条公路。公路下边就是河套,从雾灵山下来的一道水域,流进北京的潮白河。站在高处往下看,斜阳的余晖笼罩在这片山洼里,各家的烟囱都升起了炊烟,间或传来牛羊鸡鸭的叫声,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声。

 

住在这样的山洼里,我不知道有没有被山洪冲垮的危险,这么多年一直没听说被冲过,倒是这个村的再往上发过一次特大洪水,淹死过十五个人,有的人都被冲上了树梢,洪水卷过来的东西一直冲到这个村的大路口。有个大辫子的姑娘衣服都没穿,死在了村前的大石盖上。是念佛老太太带着几个妇女给收的尸,好可怜。姥姥家这个村虽然没有山洪危险,却经常被狼和豹子袭击,小时候听姨们讲,豹子从山上下来,直接奔了姥爷家的猪圈,把猪叼走了。猪的惨叫声惊动了一家人,却谁都不敢出去,只好拍窗户拍脸盆吓唬豹子。连那只平时叫的很凶的狗都不敢叫了。姨们说啥时候搬到山下去住就好了。

 

小丫头家祖辈是地主,方圆十几里都有她家的产业,洋钱都用框抬。可是小丫头的爷爷好赌好抽大烟,据说半夜三更跟人家赌,收到过冥币,那是跟鬼赌了。再大的家产,也禁不住这样败,全折腾光了,只留下现在住的这一套房产,准备拿去换大烟抽的,正好林彪的队伍出关打进了密云,实行土地法大纲,禁烟禁赌,戒不掉的活埋,要不就用铁钩子穿过肩胛骨挂到旗杆上,俗称望蒋。解放军的说法是赌和抽都是国民党人干的,戒不掉那就是还在想着蒋介石,那就要给你挂起来冲着台湾方向看。简单粗暴,却真管用,再也没人敢赌敢抽大烟了。小丫头家的房产也就保留下来了。

 

到了小丫头爸爸这一辈,大烟没得抽,赌博却渐渐盛行起来。小丫头爸爸在生产队里是赶大车的,兼经管队里的牲口。我小时候骑过他赶的驴下山,让我站在粪堆上,爬上驴背,我刚要爬时,驴跑了,摔了我嘴啃泥,门牙都掉了。赶大车的人都粗犷,嗓门大,那时候我姥爷当队长,却让小丫头爸爸喊上工,站在村中间的松树梗梁港上,一嗓子出工啦,大家就都听见了,稀稀拉拉的聚齐在梁港,等待分派任务。

这都是小时候的记忆,现在的地都分到各家了,再也没这场景了。

 

小丫头家院落挺大,比一般人家要大一倍的样子,典型的北方砖夹石的院墙,一株大棵的桃花开在墙角,有几枝都伸到了墙外,艳丽妖娆。恰巧小丫头登梯子上墙拿东西,看见了我,向我打招呼。夕阳下她俊俏的脸在桃花映衬下格外动人。

 

我信步进了小丫头家的院子。左边一排槐树杈子插出来的篱笆,上边爬满了扁豆角秧,开着紫色的小花,青青紫紫的扁豆角挂满了秧蔓。槐树枝杈可以当柴烧,可以扎黄瓜架,花是可以直接吃的,有一点点甜,春天有人专门到槐树多的地方放蜂采蜜。篱笆里边种着各样时鲜蔬菜,小葱,韭菜,茴香,秋黄瓜,绿油油的让人想去用脸贴一贴。菜地里种着两棵榆树,都长到比房子高了。榆树钱也可以吃,榆树皮的芯可以晒干打碎,放在玉米面里做饸饹面吃。

 

右边一排小房子,排布着厕所,猪圈,鸡棚和柴棚,柴棚里柴禾山一样跺着,有劈开的干木棒,有成捆的荆梢。看这柴棚,不像是家里没男劳力的,我小时候可是经常跟随舅舅们去很远的大山里割柴。都是先去把荆梢放倒,等它们晒干后再去用背架背回来。我那时候六七岁,使用小背架,放十几斤的柴。舅舅们都是大背架,背的柴山一样高,我藏进去一点不会露了胳膊腿。小丫头家这样多的柴,我相信不会是瘫痪的老爹背回来的。我眼前浮现了小丫头背着山一样高的荆梢一点一点往山下挪动的场景。

 

房子小黑瓦编就的。两根砖垛子上老旧的福字还在。窗户依然是老式的木窗棂糊窗纸。正门口挂着一面小镜子,据说是防止鬼怪进门的。鬼怪们平时很自信,见到镜子里自己这么丑,自行失去了勇气,回家了。可爱的老百姓都这么想,如果是真的,倒是真让人起敬,因为很多人类明知道自己丑依然在外张牙舞爪的多去了。

 

北方农村老房子没客厅,门是开在堂屋的,左右分两东西屋,长辈住东屋,如果哪家人年青的住东屋了,把老的赶到西屋或厢房去住,都会被戳脊梁骨的。

 

堂屋很陈旧,估计是没条件贴满瓷砖,可收拾的十分利落,锅碗瓢盆整齐的罗列在木柜里,剩余的饭菜用纱网罩住,防止苍蝇盯。红砖铺就的地面,扫的一尘不染。

 

小丫头把我迎进东屋。耍钱的人到了大半了,炕上地下坐着七八个。这些赌鬼恨不得不用吃饭,早早来占位置赌博,生怕人多挤不进去。我知道都是姥爷辈舅舅辈的人物,却实在分不清谁是谁,只好点点头,给大家散烟。我抽的中华软包,他们抽的大前门。都说我发财了,问是哪家的,听说是坎上老队长的外孙,纷纷惊叹。熟悉的还说起我小时候的糗事,小丫头老爸最清楚我,炫耀地跟大家说,这小子小时候跟我们去下田,正是施肥的时候,往地里浇氨水,他渴了,趴在氨水捅里喝了好几口,大人发现了,赶紧送医院保命。大家纷纷惊叹我命大,说山下石头家的小子就是误喝了农药死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聊,我很少能插上话,打量屋里陈设布局,满墙的年画,有林彪的,有毛主席去开源的,还有两大幅水浒一百单八将的人物谱。没有大衣柜,靠墙一排实木的板柜,人可以欠脚坐上去。墙角一台蜂窝煤炉子,一条白铁皮烟囱直伸到窗外,冬天取暖用,现在初夏,炉子停烧了。

 

小丫头看我无聊,领我去她的房间玩。她的房间镜像与东屋不同,先是少了乌糟糟的气味,也整洁。墙角垛着绸缎的被褥,估计是结婚时候置办的。洁白的蚊帐高高挂起。土炕上铺着新的炕席,芦苇杆编的。孩子们都在家。大的是个女孩,七八岁左右的样子,在角落的小桌子上写作业。两个小的一女一男,五六岁的样子,在炕上玩丢骨子。几只动物的关节骨,扔起来一只,快速抓起炕上的一只,再接住空中落下的,看谁接的多,看谁手快。

 

孩子们都喊我哥哥,我也没带礼物,一人给了二百块钱做见面礼。孩子们不敢要。小丫头说,收下吧,哥哥是第一次见你们。孩子们才欢天喜地的收下,仔细的叠好装在口袋里。

别弄丢了啊。小丫头叮嘱着,给我端来一杯茶,一盘酸梨,夹杂着栗子核桃。

 

没好茶叶,将就着喝吧

 

不用客气。你爸爸现在还跟你作对不。

 

打不动了,骂还是经常的。

 

都落在你手里了还不服软吗

 

不知道他咋想的。长辈们也这样劝过他,他说怕啥,早死几天还解脱了呢,多活一天多遭一天罪。

 

是不是怕一着服软你会报复他。

 

这倒是有可能。

 

你将来有啥具体打算没有。

 

能有啥打算呢。等孩子大了。我就轻松了。

 

三个孩子要上大学。小子要娶媳妇,现在农村女孩都心高,不在城里买房不嫁。七七八八这些费用可不是小数呢。我替她的未来担忧。

 

那也没办法,我一个女人家,能糊弄着让大家活下去就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了,哪还管的了将来。俩大的是女孩,将来找个主,用不着我操心。小子有本事的话也用不着我,没本事的话那就是他自己的命了,谁叫他投错胎呢。念书的事再看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小丫头话里带着无奈。

琢磨着再找一个,有个帮手总是好的

 

以前有人帮我介绍,都嫌我累赘,嫌我命硬,不敢打拢。现在我想开了,害人家干啥呀,自己能挺多高是多高吧。真要找差了人,对孩子不好,对我爸爸不好,那才是豆腐掉灰堆,吹不得打不得。所以都推掉了。

 

看得出小丫头是个务实的人,没有那种不着边际的想法。命运的封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有给她解封。

 

叙谈了一会,东屋押宝开始了。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小炕桌,有的穿着背心,有的索性光了膀子,都是抽烟的,烟雾缭绕像是进了盘丝洞。炕桌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铜宝盒。小丫头爷爷把什么都给卖了,唯独留下了这件宝贝。宝盒上刻着三条盘龙,坐在那有点像大官的官印,俗称官印宝盒。盒子是四方四正的。打开盒子,里边有一小块方方正正的银块,上边也是刻着龙,龙头方向就是指针,指向哪里哪里就是正宫。

 

有人曾出两千块买这宝盒,小丫头爸爸不卖,说留着死后带到棺材里跟鬼玩。

 

押宝是按照国学天干地支设置的,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东为大,也称一,其他几个方向分别称为二三四。压东叫一固定,固在这里念一声。南西北分别是二三四。押正固定上是一赔三。然后还分东南,东北,西北和西南四个偏方向,叫拐。拐不分一二,赔率是一比一,但可以同时押两处,比如闲家押了东南拐,那么开东和开南都算闲家赢一道。庄可以抢,出钱多的当庄,没人抢就轮。一轮二百三百五百看情况,没什么特殊规定。

 

当庄的人拿着宝盒到堂屋,找个看不见里边情况的地方设置宝盒方向。里边的人开始猜开哪方,在哪方押钱。没准主意的都押拐。有杀伐的都押固定。胆小的都放三五十,胆大的放一百二百。宝盒拿进来,放桌上,闲家掀开盖子,龙头指南,轰的一声,有懊悔的,有拍桌子的,有叫赢了的,有沮丧叹气的。庄家先把没押中的钱收走。一道一道的赔配给赢的。大家都叫我玩,我也懂这个,钱也不别手,就上去玩几把。我心大,都照着庄家手里的钱押。有时候一把就能把庄家铲掉,换了另一个。庄家知道我注大,就专门针对我的习惯摆宝,一晚上输了好几千。赢了的说请我喝酒。

 

这是个斗智斗勇的勾当,极容易上瘾,看大家把头埋在宝盒前,如果从顶上往下拍照,全是一个一个大脑壳。所以说很多场合警察一抓就抓个全套,很少有能跑了的,因为太全神贯注了,外边就是地震了都不一定让这些人分心。

 

结束了,小丫头拿着电筒给我照路,送我回去,边走边说,以后你不要玩了,害你输这么多钱,虽然不是输我的,我也替你心疼。你姥姥要知道在我家输这些,还不恨死我啊。我说以后不玩了,输钱倒没什么,心累,本来是为开心的,最后搞的神经紧张,不值得。小丫头露出欣慰的笑容,说:我就喜欢你这点,从小就乖,懂事听话。

 

我们做互联网的,一般都是晚睡晚起。九点起床时,小丫头都喂好了猪鸡,收拾好了孩子,扫了院落,扶老爸解决过问题,正在跟姥姥坐在花坛边摘菜,边做边唠嗑,还偶尔贴着姥姥的耳根说悄悄话。一个满头银发,一个年轻貌美,更个人在月季花的映衬下和美柔顺。

 

见我醒来,小丫头给我打了洗脸水,抹好牙膏,我刷牙漱口洗脸完毕,她早就把早饭端桌上了。小米粥,大馒头,芥菜嘎达咸菜,这咸菜是她自己腌的,用酱油上的色,黑黑细细的,看上去就想吃。原来早就做好了,放在锅里温着,只等我醒来吃。

 

在城里一个人生活,从来不吃早饭,已经落下了胆结石的毛病,照透视结石一厘米大,也不敢拿掉。现在醒来就要吃,是没有食欲的。

 

小丫头看出我的状况,说,你肯定觉得这顿饭不晌不夜的,要抗到中午再吃,我跟你说,不管你啥时候醒,一定要吃一点填填肚子,这样才不会坐病。

 

那我吃点。我知道这是养生之法。

 

不觉得饿是刚睡醒,胃也跟着迷糊没反应过来,但肯定是空的。可口的饭菜吃到嘴里,感觉很舒服,小米粥喝了两碗,那么大的馒头吃了一整个。

 

吃过早饭,我问小丫头可以陪我上山转转不,有二十年没上这座山了,甚是向往。

 

你现在这身板,爬这山行吗。小丫头有点怀疑我的体力。

 

慢点呗,不行就坐着歇歇。你行吗。知道这句话有点废话,常年打柴种地的人,哪里能爬不了山。

 

我常年爬山,不算啥。等我回去准备一下。你也换上舒服的鞋。衣服裤子把身上裹严实点,有洋拉子。小丫头嘱咐完下去准备。

 

洋拉子是一种虫子,被它咬到,钻心的疼。我不敢怠慢,换上了严实的衣裤,还带上了帽子,袜子都是高脚的,生怕身体受一点伤。

 

小丫头没换衣服,只换了双旅游鞋。身上背了个大水壶。

 

你爬到半山腰肯定渴,山上没泉眼。我带个水壶。

 

真细心,要是我就想不到。

 

我们出门一起往山上走去。

 

我姥姥家是顶上边的一户,再往上就是山地,都是各家的坝坎地,地边会留出一条小路,供人和牛羊走。坝坎用山石垒起来的。坝坎边长着各样的野菜,蒲公英,黄花,姑娘,打碗花。有一首儿歌唱道,打碗花打碗花,娶了媳妇不要妈。黄花是高高瘦瘦的,花咕嘟可以炒菜吃。姑娘果子也可以吃,酸酸甜甜的,果实饱满后,有些女孩会把里边的瓤搞出来,剩一张皮,放在嘴里咕嘎咕嘎的弄响动。小时候小丫头没少干这事。路边的悬崖下长着大片的酸枣枝。这酸枣到秋天的时候,果实成熟,那股酸甜劲头无与伦比。干的树枝却不能当柴烧,上边全是刺,据说都用来打牲口用。过去地主家惩罚丫鬟,也拿这个打,打完后要人帮挑一夜的刺。堤坝的边核桃树很多,都是傻大黑粗的,树荫极大,但树荫下不好乘凉,洋拉子都是核桃树上掉下来的。核桃干透了的我不爱吃。我爱吃刚下树包着青皮的。果仁白白的,吃到嘴里香味能留住好久。可剥青核桃时候手黄黑黄黑的,任何肥皂都洗不干净,一般这时候换来的就是一顿臭骂。小块小块的田里都种着玉米,这边管叫大棒子。玉米熟了就没意思了,我们小孩都喜欢青皮玉米,可以连皮一起烧吃。快熟还没熟的时候可以炒玉米粒吃,放一点点盐,香软可口。也不知道记忆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好吃的。

 

小丫头在我的后边,不疾不徐地跟着。你还记得前几年瑙玉沟那场大水不。

 

记得,死在石盖上的那姑娘我也去看的。

 

都说那场大水是鲶鱼精报仇,做法发的。

 

这是传说,也是迷信

 

肯定是迷信啊,不过传说挺好玩的。说那沟里忽然间来了个黑小伙,长相特俊,还有钱,会做很多讨喜的事,就引的一村的姑娘蝴蝶一样围着她转。还有姑娘怀孕的。一村的人都找这小子打架,也打不过。后来有两位捉妖的,跟这小伙挑战,说咱们比力气,咱们漏粉,看谁和面多。这小伙好强,就比,谁知道捉妖的往粉淀子里给加了胶,小伙手伸进去就拽不出来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乱棍打死。死后现了原形,是一条鲶鱼精。大家都傻眼了,预料要出事,心细的都搬到了山外,不信邪的都被大水淹死了。据说是鲶鱼的老爸干的。小丫头饶有介事的说。

 

这种传说很多,不过这个很特别,用漏粉抓鲶鱼真没听说过,很多都是被宝塔或者神仙锁链锁住的,一般都是上八仙吕洞宾干这事。

 

越往上走路越窄,我开始喘粗气。

 

忽然从树丛里跑出一只长身子的动物,我伸手一抓没抓住。跑进了另外的树丛。

 

那是黄鼠狼。小丫头一眼就认出来了。

 

据说黄鼠狼晒干可以治咳嗽,有这回事吗。

 

有这事,咱这好几个人都吃这个吃好的。

 

那这还是宝呢。

 

咱这黄鼠狼有个典故,说有一只黄鼠狼修炼了五百年,躲过了雷劫,要成仙了,可成仙需要有人口封。有一天傍晚它就挡住一位下田回家的老农,又翻跟头又倒立的耍本事,然后开口问,你看我像个人呀还是像个神啊。老农干了一天活,累够呛了,看见它捣鬼,很烦,啪地抽了它一鞭子,骂道,我看你像个鸡八。黄鼠狼被破了封,还要从新修炼五百年。因为人封它的口话缘故,它才长得长长的。小丫头说完典故,不知想起啥来,捂住嘴笑起来,笑的腰都弯下去了,脸都红的。

 

我猜想是长长的这个形状令她联想到了另一件物事。我回头看着她。这是一位成熟的女人,因为爬山之故,脸红润润的,嘴唇没有打口红,但唇形秀美,白衬衫下裹着的两胸鼓鼓,应该是很大的罩杯。今天穿了条草绿色的军裤,肥肥大大的,却衬托出了她窄细的腰身。因为身板直,不管走路还是站着,用亭亭玉立一点都不夸张。害的我都有点想入非非了。

 

山上的小动物真是多,野兔一只接一只的从眼前跑过。间或还有雉鷄在草丛中飞起。远远的也能听到叽叽嘎嘎的石鸡子滚坡的叫声。偶尔也会有狐狸。这种动物狡猾的很,打猎的最想捕获它们,它们身上有一种丹药,很值钱。所谓狐狸炼丹,那是确有其事。以前有一次我跟着姥姥到山下去,夜里十一点多,天上的星星粒粒可数,天晴朗的很,却从山上缓缓飘下山一只红红的灯笼一样的东西。也不是孔明灯。因为当我发现它的时候,就跺着脚冲它大喊。它好像受到惊吓,一下子射进了一条胡同里。我姥姥惊骇地说,你看你看,怨不得德宝家生了三个小孩全死在娘肚子里了,估计就是这家伙捣鬼。后来跟姥爷谈起这事,姥爷说你姥姥说的不对,这是狐狸炼丹,把修炼好的丹吐在半空,又收回去,来回倒腾,被你一吓赶紧收回去了。

 

我们虽然慢悠悠的走,走到一半,依然是累的我不行,就在黑龙潭这找了块石头歇脚。小丫头看我鞋带松了,蹲下身帮我系鞋带。这么暖心的举动,这是我八岁以后再也没享受到过的待遇了。其实人很简单,很容易满足,只要小小一个举动,是用心的,就可以暖到心窝子里去。可就是这小小的举动,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会做。我想摸摸她的头,抚慰抚慰这个苦命的女人,告诉她她是个多么好的女人。

 

小丫头站起来,解下水壶,拧开盖,递给我。我喝了几口,

 

水有余温,知道是开水灌进去的,一直背在身上,这会凉了。估计是怕我喝不得生水。

 

你知道这黑龙崖的典故吗。小丫头又要讲故事。她的故事可真多。清朝乾隆年间,当地有位大财主,家门口立着一块大鹅卵石,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高人立这里的。从来没人在意。有一天来一个南蛮子,算卦的,特准,被邀请到财主家算,一眼就看到这大石头了,跟财主说,你这块石头是宝贝,是凤凰蛋,把石头打破,里边的蛋清蛋黄可以派大用。你翦一些纸人纸马纸兵纸将,每个人每匹马上点一点这凤凰蛋的蛋清蛋黄。关到没阳光的房子里一百天,纸人纸马就会活,骁勇异常,都绝对服从你的指挥,你要当皇上这帮兵将都能帮你灭了朝廷。大财主肯定是死命说不可能做那事。但等算命的走后,他忍不住好奇,真请了纸蔑匠翦了成千上万的纸人纸马,心想着干什么还不是在我吗。纸人剪完,打开石头,还真如算命的说的那样,有蛋清蛋黄,点到纸人上,关到库房,不给任何人进,本来说好一百天开门见阳光的,九十九天头上,偏偏惹了官司,被官家手铐脚镣带走了。家里儿女六神无主,想看看是不是老爹神神秘秘这些天在库房里装什么犯法的东西才惹着官家的,就打开了库门。库房里呼啦啦跑出来上万的兵马,对着财主的儿子就拜,叫主公,呼唤我们出来有何使用。财主儿子也不知道啥馅,说,我爸爸被官兵抓走了。一帮兵将杀奔县城,劫牢反狱,救出的财主。财主窝着一肚子火,无缘无故被人抓来打一顿关起来,什么世道,反了吧,跟儿子一起指挥纸兵将杀奔北京。这情景惊动了黑龙潭的小黑龙,急匆匆布了一块云,下起雨来,浇的纸兵将成了泥。如果要是摆够了一百天,雨也浇不坏火也烧不坏的。剩下的几百人逃到咱们山洼里,就这地方,也被一股脑浇毁了。财主从此隐姓埋名,逃到了深山。小丫头讲的绘声绘色,比小喇叭里的播音员讲的还有感觉。

 

你咋会这么多故事。我都有点佩服她了。

 

孩子小啊,临睡前就要听一段,我文化虽然不高,看书还是可以的,那些故事会啥的经常看,就积攒很多了。

 

我眼前浮现出了一幅画面,冬天的晚上,小丫头一家人围坐在炕头,孩子们裹着被子,小丫头一边缝补着孩子们的衣服,一边给孩子们讲故事。多么温馨的画面啊。接着眼前又闪现了城里家长对待孩子们的场景,父亲在打游戏,母亲在逼孩子写作业或者弹钢琴画画。

 

我们边歇边走,即便这样,我腿也打哆嗦,小丫头开着玩笑说,要不要我背你。

 

我说,我比一头肥猪沉,压趴你。

 

你别不信,我还真能背的动你。大有跃跃欲试的感觉。小时候那股顽皮劲又回来了。

 

我笑着阻止。小丫头就在后边推我的背,助力我爬高。

 

到了山顶,山脚下的村庄只剩星星点点了。山顶的另一边是另一座山,山谷里以前也住着人家,据说那里有魔,估计是山魈一类的东西,高大威猛,不吃人,却喜欢恶作剧,抓住女人,会把女人衣服剥光,活泥把女人糊起来。女人没被吃掉,却被吓死掉。所以那里渐渐没了住户,都搬走了,我小时候舅舅们割柴,都是去那里。近处的早就被割完了。

 

山岚吹过,半人高的荆梢翻着白浪,吹得小丫头长发飘起。

 

我手卷起放在嘴边,吆喝喝的喊山,听山谷的回音;

 

飞机,带我去北京吃烤鸭吧。

 

山谷里传来回音,飞机,带我去北京吃烤鸭吧。

 

小丫头轻轻用拳头锤了我一下,讨厌,竟记得人家的丑事。你小时候喊山喊的最多的是什么。

 

我要娶小姨当媳妇。

 

现在咋不喊啦

 

不敢了。

 

还记得你小时候骑过猪不。小丫头故意跳转话题说。

 

记得。

 

骑上去就下不来了,被猪一直带到猪圈,在烂泥里打滚,把你滚成了泥蛋。大人肠子都要笑断了。

 

你摘核桃时从树上掉下来,衣服勾在了树杈上,像手脚并用抓挠,怎么都下不来。还是我姥爷把你摘下来的。

 

你把你姥姥家的小兔子挎在篮子里挨家挨户卖。

 

我在我姥姥家偷着给你大米饭吃,你把豆油当成酱油倒饭里拌。吃着啥滋味。

 

白呲咧的一点咸味没有,吃一口就恶心了。

 

两人你来我往,你一句我一句,童年的往事泉涌一样流淌出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情愫。

 

这一天的夜里,我腰酸背痛,太久不爬山导致的。半夜坐起来,看着净玻璃窗外,对面的山上升起一轮硕大的月亮,清亮清亮的,月亮下是朦胧的小山朦胧的松树,这是个童话里的世界,而我是童话里的王子,小丫头是童话里的灰姑娘。

 

我给姥姥家扯上了网线,边工作边修养。团队是不需要我做具体事的,可我有事占着手,每天在群里指挥两下,刷刷存在感。也为自己安心地修养下去。

 

小丫头不管多忙,上午一定会陪我爬一趟山。有美女陪在身边说说笑笑,再累都成了享受。爬的多了,脚步就轻快了,上去下来谈不上费劲了。到后来小丫头去割柴,我也可以用大背架背少量的荆梢给姥姥家烧火用,身体明显的强壮起来,懒洋洋的劲头消失不见了,每天精神焕发。

 

小丫头依然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她怎么手那么巧,会做数不清的好吃的。端午节用苇子叶包大黄米的粽子,里边放枣。用粘高粱米做粘干饭,放大粒的芸豆,蘸着红糖吃。放了红薯的玉米粥。泡过的苦杏仁加花生加芹菜扮的小菜,香脆爽口。平锅摊的煎饼和小锅饽饽,里边可以夹肉皮豆芽,也可以夹土豆丝。小米面发糕,里边都是麻风眼,吃着松蓬蓬的。玉米面加榆皮的饸饹面,放一点点辣椒肉末芹菜末的卤子。占卷子,大锅里熬一锅豆角土豆肉,锅边贴着白面拧成麻花一样的,蹲在炕沿,能吃一锅,吃到后背淌汗。

 

她还会腌酸菜,在大缸里把洗净的白菜码上盐,压上大石头。酸菜炒肉丝,北方的经典菜,待客用的。北方的饭食花样繁多,哪里像南方,上顿大米饭下顿大米饭,今天大米饭明天还是大米饭,啥花样都没有。连吃口大葱蘸酱都被说成是侉子。炎热的夏天还给我做高粱米水饭,小米水饭吃,把米煮熟透,用凉水过几遍,吃着清凉爽口。经常吃的是过水面,粗面条煮过后过了冷水,肉末加烧苗末打卤,我能吃两大碗。

 

连续的几个月吃粗粮,我这便秘毛病不知不觉好了。以前在城里时候,大便是不成形的,常年担忧会不会得直肠癌,现在完全没这个担忧了。

 

空气的污染,只限于我的香烟。天每天都蓝的让人想哭。起床稍微早了一小时,可以看见红红的太阳从东山升起,真是日出东山虞。树林里传来各样的鸟叫声,牛羊鸡鸭的叫声。

 

小丫头每天处理好家里的事后,基本全天都在姥姥家呆着,有时候帮姥姥做点事,有时候给姥爷递个烟,主要还是围着我转。她是不在我屋里呆的,好像怕打扰我工作。暖瓶备了三个,热的茶水从来不断。我看她这样,忽然想到是不是能培养她做我助理,她虽然连电脑都没摸过,智能手机也没用过,但我老板做久了,自然知道人才不在于懂不懂行,而是在于有没有企图心,有没有拼命赚钱的心,观察小丫头几个月,我清楚地知道她是个肯要的人,培养起来不难。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小丫头,她愣了一下,接着捂着嘴笑。说,你心真大,我连电脑都没摸过,你让我干电脑上的事,不怕我给你干砸了吗。

 

我只问你,假如我愿意教你,你愿意学吗。

 

当然愿意。

 

你学会后跟我干,一个月可能工资上万块都有可能。我手下月薪上万的好多呢。你愿意吗

 

那样的好事谁不愿意。

 

你肯为这事付出多大努力。

 

拼命。

 

响鼓不用重锤敲。我用台式电脑手把手教她打字。拼音她很熟的,毕竟初中生呢,学习成绩也不差,键盘原理告诉她,告诉她鼠标怎么移动,文档怎么打开,很快她就掌握了要领。

 

然后就不用我管了,她自己就主动练习,特别上心,家务干完了,几乎扒在电脑前练习。开始笨拙一些,没用一个礼拜,就可以很快打出长串的字了。我帮她注册了一个QQ号,给她买了部智能手机,教她加QQ群,让她在里边随意的聊,什么话题都可以。

 小丫头本是聪明人,这要是早点去大山外边,一定是人中之凤。我只教了她键盘要点,教了她加什么群。剩下的她自己在五个月内全部搞定了。再然后我开始分派她任务,处理文档,接洽我的学员,传达我的任务给员工,干的井井有条;再后来,她渐渐对我的业务熟络起来,开始插手装修的事情,也谈单做报价。这时候她的收入也渐渐多了起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我坐电脑前工作,后背有点痒,我伸手抓却够不着。小丫头进来看见,很自然地伸手进我后背帮我抓痒,很细致的从上抓到下。一点一点的,非常耐心。我有点不自然,她却没事人一样笑着说,你怕啥,我是你小姨唉,抓抓痒不是正常嘛。

 

有时候晚上我工作到很晚,小丫头就陪着,临睡前端来洗脚水放到炕沿根,直接帮我脱了袜子,替我洗起脚来。除了洗脚妹,长大以来还没人帮我洗过脚,我非常不好意思。小丫头说,你别躲,不是为给你洗脚,是帮你揉捏一下,促进血液循环。脑袋昏沉一天了,搓搓脚会解乏。

 

有一次我感冒了,发烧严重,浑身疼的难受,走路都要人扶着。赤脚医生喜酒来看过,给抓了一些药吃着养着。夏天的热气烘的我浑身冒汗,小丫头就用凉水投了毛巾,拧干了放在我额头,一天要换好多次。还脱掉我的上衣,用毛巾给我擦身,并不避嫌。

 

因为她在生活事业上无微不至的照顾,我跟她的亲密感日渐加深。有时候下山去办事,并肩走着,一路说笑,真有点形影不离的感觉了。

 

不知道谣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直到有一天我路过念佛老太太家门口,她把我叫住,郑重其事地说,开锁啊,我跟你说啊,小丫头可是个难得的好女人,你可不能对不起她啊。

我一愣,说,大姥姥,我没有对不起她啊。

 

念佛老太太没理我话茬,继续说,你要是对不起她,佛祖都不会饶过你的。

 

我郁闷了。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回到姥爷家,姥爷郑重地找我谈话,姥姥在一旁敲锣边。

 

听说你把小丫头睡了。

 

我大吃一惊。您听谁说的。她是我小姨啊,我哪能做那事。

 

我不管你做没做,就是做了,以后也要绝对罢休。小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德行没有问题。可是再没问题,她命硬你扛不住啊,她家坏多少人了,连牲口都大多数不能寿终正寝,你粘上她的边,那还有好吗。

 

姥爷是老封建,各种迷信活动他最积极,说这番话我一点都不奇怪。

 

姥爷您放心,绝没有的事,以后也不会有。我拍了胸脯。

 

第二天,我去小丫头家,刚进院,就听见屋里她爸爸在大声训斥。说,你不要异想天开了,人家是大老板,把你玩完了就走,你要落一辈子骂名的。你还嫌丢脸没丢够吗。

 

你这是听谁说的,爸。小丫头显然是急了,很少听到她这么大声说话。

 

你别管听谁说了。反正咱们家虽然穷,却不能让人说成破鞋。

 

爸,哪有您这样当爹的,自己埋汰自己闺女。小丫头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我那是在干正经工作,帮着开锁在打理互联网。

 

还打理互联网,电视上那些老板,全是这样哄人睡觉的。

 

话是没法再继续听下去了。我赶紧逃回姥姥家。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半晌,小丫头上来了,形容惨淡,泪痕犹在。

 

是我害了你。

 

你也知道啦

 

好几个人特意找我谈话了。

 

这些人也都是为我好,就是眼界太浅了,思想太封闭

 

那这以后怎么处下去呢

 

我是不在意的,这二十多年来,说我那些难听的话还少吗。说我克夫,说我克娘,克牲口,甚至还说指不定哪天这一家老小都要被我克死呢。只是带累了你受委屈。你会不会因为这事就离开这里。小丫头望着我,眼里流露出了明显的担忧。

 

这些年我在外也经历过很多风风雨雨的,这点事影响不了什么。我不会走的。我也不会为了避嫌远离你,只要你还愿意跟我干。

 

我肯定愿意啊。只要你还肯要我,只要你不嫌弃我,除非他们拿刀杀了我,不然我跟定你了。我苦难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上手帮帮,我日子刚看见点希望他们就要来捣乱,办不到。小丫头脸上现出了坚毅的神情。

 

我们正在谈话,坎下小丫头家那传来了一阵阵摩托车马达的轰鸣声,像是来了很多人,而且这种轰鸣法,来人不是地痞就是流氓。

 

小丫头说,听这声音好像是我家下坎的许三儿,就是跟他哥哥杀人那个。他回来干啥来了。

 

正狐疑着,院门外走进来四五个胳膊上刺青的二流子,进门就嚷嚷,山外来的外孙子,你给我出来。

 

听这口气像是在喊我,小丫头陪我一起走了出去。

 

一位个子高高,身子却像皮影人那样扁的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你就是外孙子。

 

这句话极为不恭,我正要发怒,小丫头说,三儿,你这是干嘛呢。有话好好说,他管你叫舅舅呢。

 

你找我什么事。我莫名其妙,因为跟他素未谋面。

 

许三儿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上手啪啪啪扇我三个大嘴巴,接着一脚把我踹倒在地。还想再踹,小丫头疾步挡在了他身前,叫着,三儿,你这是干什么,他哪里惹着你了。

 

许三儿冲身后人一努嘴,那几个随来的人过来把小丫头架到一边去了。连颤颤巍巍走出来的姥姥也被俩人捉住动弹不得。院子里姥姥的哭声和小丫头的叫声混在一起,引来了一帮看热闹的,却谁也不敢上前拉着。

 

我被打傻了,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更不知他为啥打我。

 

听说你把我大姐给睡了。许三儿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没有的事,我和她清清白白的。

 

许三儿抄起地上喂狗的白瓷碗,一下子砸到了我脑袋上。顿时鲜血直流。我惊叫一声,双手捂住头,血从指甲缝里往外流。

 

小丫头疯了似的边挣扎边叫,三儿,要出人命了,你再这样打他,我就撞死在你面前。

 

看热闹的人有胆大的,仗着平时跟许三儿关系熟,都过来劝。

许三儿从口袋里掏出了弹簧刀,指着众人,说,你们谁敢多事。

 

吓得众人又退缩了回去。

 

许三儿一把薅住了我的头发,刀尖抵住了我的脖子,恶狠狠地说,小子,我大姐从小对我不薄,今天你欺负她,我这关你就过不了。不管你有没有睡她,但这骂名是因为你出的,你想玩完了拍屁股走人不行。你要娶她。你要负责任。不然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许三儿也能要你的狗命。你答应不答应。

 

我眼睛闭着,任凭鲜血在脸上流淌。我不擅长打架,但真的被打了,心里也不惧。任他狗一样在那狂吠,我没任何回应,没任何胆怯。

 

许三儿见我硬抗,更来火了,正要再下黑手,后边有人说话,三儿,你这算什么,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门口啦。

 

原来是赤脚医生喜酒。

 

许三儿最怕喜酒。听见喜酒的话,放开了我,跟那几个招呼一声,骂骂咧咧的走了。

 

姥姥颤巍巍赶过来,看我满脸血,搂着我大哭。小丫头也扶着我抹眼泪。我安慰他们说,没事,皮外伤,要不了命。

 

喜酒熟练地给我上了药,包上了白沙布,嘱咐我好好养着,不能乱动乱跑。

 

许三儿走后半个月左右,一天夜里他家外边来了两辆车,一帮人把他搓上车带走了,也不知是哪里的仇家。从此再没回来过,不知是死是活。好多人都怀疑是我叫人把他弄死了。警察也来问过话,却没任何证据。

 

我受伤以后,小丫头更是寸步不离的伺候我。动不动就抹眼泪,说是她害了我。我只能不断的安慰。

 

许三儿为小丫头出头,让我震惊,但更让我震惊的是他提出来的要求。那句要娶了我大姐的话一说,我就像万里乌云忽然开了缝隙,从乌云缝隙里射出一道光芒那样,照亮了我整个内心世界。我想起了王国维的一首词,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要娶小丫头。

 

这个信念坚定以后,我的伤好的更快了。有一天傍晚,小丫头收拾完正想回去,我叫住她,说,我要娶你。

 

小丫头愣了一下,脸胀的通红,慌乱地说,你别听三儿瞎说,他是个混人,那话哪能作数。

 

我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睛直望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他人是混,但话不混,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才知道,我苦苦追寻的人就是你。只要你愿意,这辈子我娶你是一定的了。

 

小丫头人整个呆了,脸色渐渐转成了惨白,慌乱地说,这事来的太突然,太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说完逃似的跑走了。

 

我内心忐忑了一夜,感觉着小丫头不会嫌弃我,却又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折腾了大半夜,两三点才朦胧睡去。

 

早晨醒来,看饭在锅里热着,小丫头人却不见,也没心思吃饭,直接下去找她。她爸爸没好声色给我,但好歹让我知道了小丫头上山了,好像是去了她妈的坟地。

 

我没回姥姥家,直接沿着山路上去迎她。我是急脾气,心里装不了事,必须水落石出才心安。

 

在黑龙崖那迎面碰到了小丫头,看她脸上泪痕还在,知道是大哭了一场。

 

早饭在锅里,你吃了吗。小丫头看见我来,低垂着眼睑说。

 

我没搭她的话,拉她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天好像要下雨的样子,阴沉沉的。山岚吹的两旁的树东倒西歪。

 

我先不问你要不要嫁给我,我只先问你喜不喜欢我。我采取了迂回策略。

 

喜欢,非常的喜欢。小时候我挨打,你拼命护着我。有一口好吃的都要留给我。你那么乖巧懂事,那时候我就喜欢你。这次你来,好像给我已经绝望的生活重新带来了希望,长大后的你,变得那么强有力,那么富有责任感,对我又那么照顾。我怎能不喜欢你。

 

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青梅竹马,我要跟你结为夫妻,你还顾虑什么。任何多余的话在此刻都是一种煎熬,我直接说出想说的话。

 

其实我做梦都想身边有你这样一个强有力的男人,这些年我外表看着坚强,可真的快支撑不住了。一直以来街坊邻居都说我命硬,克死亲人,都在冷眼看着我家下一个死的是谁,如果真要是有一个闪失,这就坐实了我命硬克亲人。我每天都担心家人哪一个会有闪失,那样我就没理由再活下去了。虽然不会像过去那样被乡亲们烧死,可自己也不敢存活,因为我多活一天,我亲人就有一天危险。现在这事还悬着,你忽然加入进来,让你多了份危险不说,大家也会说我害自己家人就罢了,还要害别人。山沟人看似善良,愚蠢的时候要人命的。小丫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方,眼神里充满了对命运的无奈。

 

我隐隐约约猜想到她的抗拒有可能是因为所谓的命硬,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沟坎。一时找不到有用的言语来通达她的思想,只好说,我是不信你说的这些东西的。即便你所说是真,也许我的命更硬呢,我九岁时候跟小伙伴在东大井里洗澡,差不点淹死,竟然是一个跟我同岁的小伙伴把我旧上来的,如果不是我命运两济,估计早被淹死了。谁相信一个九岁的小孩可以救人命。

 

还有,你事业做这么好,又是没结过婚的,就该找个黄花闺女才正常,我这么个寡妇,还拖着三个孩子一个瘫床上的老爹,这么大的累赘,你跟我结婚,你不觉得亏,我都替你觉得亏。外边会有大把的好女孩等着你的,何必一时冲动,做出终身后悔的事。一时的真情未必是假,可生活可不是只有一时,那是一世啊。小丫头的话明着是拒绝,但内里包含着对我的不确定性占了主要成分。

 

我抓过了她的手,放在我手心,把另一只手也盖了上去,动情地说,刚才你说的,如果放在一个正常家庭出身的人身上,完全是对的。可你哪里知道,我和正常人不一样。我从小家穷,左邻右舍没人看得起我,同样是孩子打架,我被打流血后,回家还要被对方的家长找到我家去恁一顿。学费永远是最后一个交。上初中的时候,永远穿一双露脚趾头的黄胶鞋,穿的裤子竟然露了不该露的。十六岁就不念书了,到外边去打工。人小力薄,被人欺负的更狠。我装卸过火车,下雨天要扛着重重的化肥走在跳板上,心惊胆战。我装卸过十吨的水泥车,夏天那么热,满嘴都是水泥,吐唾沫都是水泥灰的,肚皮和手腕都被水泥包磨出血。后来接触了互联网,开始创业,受的磨难就别提了。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我想找的女人,是那种把我放在内心最重要位置的,知冷知热的,对我体贴入微的,不五马长枪像个男人一样的女人。可是我碰到的,全都是要买名车名包大房子,却不肯花心思照顾我的女孩,甚至连我穿多大号衣服都不知道,内裤和袜子都不知道分开放,连世界上还有熨衣服叠衣服的这回事都不知道,这样的女人,我宁可单身一辈子也不会要。而我所渴求的这些东西,在你身上体现的那么强烈。以前还朦朦胧胧,那天许三儿一提,我就彻底顿悟了,我当时就知道,如果错过了你,我这一生的幸福也就错过了。现在你知道我想跟你结婚不是一时冲动了吧。

 

我越说越激动,抓着小丫头的手也越来越紧。

 

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苦。没想到你对我是这么个印象。我爸爸骂我说你跟我好就是骗跟我睡觉,我虽然相信你的人品不会这样。可你能够长久为我呆在这样一个山沟里,这是我不能想象的。

 

谁说必须常年呆在山沟里,难道我就不能带你到大城市生活吗。大姑娘小学念完要上初中,给她找个好学校,我们去陪读不就出去了吗。本来山里也只是修身养性的地方,并不是常年生活的地方啊。我的经济条件你又不是不清楚。

 

你不觉得我三个孩子是累赘吗。不觉得我爸爸瘫在炕上是累赘吗。

 

我因为喜欢你,爱屋及乌,也喜欢孩子,将来你都是我的,孩子难道还是别人的吗。你爸的事在别人看是累赘,我看不是。因为我有钱,我可以花钱请人照顾他。在我来说,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情,那就根本不叫事。难道你认为在这样山村里我花高价请人照顾你爸会找不到吗。我是推心置腹的,心都袒露给她了。

 

你说的确实是这么回事,只要花钱,确实少有解决不了的事。这山村里有的是想赚钱没门路的,最起码我三妹就找不到活干,靠着我妹夫一个人做半年工养家,日子过的累呢。

 

对啊,这不就结了。你现在也学会了网上的一些事,跟着我打理生意,把三妹接上来照顾孩子和你爸,日子还有啥愁的。听我的,嫁给我吧,要不要我给你跪下求婚。

 

别闹别闹,你还是要容我考虑考虑,婚姻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天下起沥沥细雨,我和小丫头赶紧往山下走。一路走我一路打量她,依然是心事重重。我知道她依然还有一个关键的扣子没有解开,脑子飞快地转着,想解决的办法,忽然来了灵感。我拉住她,兴奋地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我有办法帮你彻底解决。但你要配合我,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行不。

 

什么办法。小丫头好奇地问。

 

你别管了,这两天我就办好

 

跟小丫头分开后,我找姥姥打听方圆左近哪个风水先生最厉害,最让大家信任。姥姥说太师屯有个姓郭的假老道,风水最好,他祖上是茅山道士,回乡娶亲生子后就传了这一门手艺,上百年了,方圆百里甚至北京城都赫赫有名。

 

我问好了准确地址,开车前去勾当。

 

说是假老道,却真实的穿着道袍,五十来岁却留着白胡子,头发也是灰白,脸脏兮兮的。对这类装神弄鬼混饭吃的角色我向来看不上,但求着人家办事,不得不客气。软中华两条,一万块钱摆在桌上,不要我开口,假老道眼睛就亮了,快速收起香烟和钱,问,先生出手这么豪爽,想让我看哪个楼盘吧。不是跟你吹,我看过的楼盘,保准好卖。

 

他把我当开发商了。

 

我不是请你看楼盘,是想你帮我破解一个命硬的女人,能不能真破解我不在意,但我要你做足功夫,排场要摆足,让左邻右舍认为破解好了就行。我先付定金一万,你有多大排场搞多大排场,事后我再付你一万。

 

这话说的我不爱听,啥叫管事不管事你不在意啊,我只要出山,必须管事,不管事不收钱。不就是改命吗,有啥大不了的假道长郑重其事地说道。能知道保护自己的名声,这合了我的胃口。我赶忙道歉。

 

假道长假模假样地详细的问我小丫头家的准确位置,生辰八字,还有她爸爸的生辰八字,以及她家这些年发生的事,我不甚清楚,就拨通了小丫头电话,让小丫头详细交代。

 

问完情况,假道长饶有介事的拿出一块写着密密麻麻符咒的白布,符咒中间画着像地图一样的图形,拿着放大镜仔细看,研究了半晌,似乎是胸有成竹,说,你一进门我就看出你对我这行不信,只想拿我做幌子。但不管你信不信,我实话跟你说,这家的阳宅阴宅都有问题,阳宅关系最大。你先回去,派正主来请我。必须是正主,晌午前必须来得及做法,这要讲时辰。

 

掐指算了算。说,就后天吧,良辰吉日。

 

算命的都是这一套,见怪不怪了。

 

回去我让小丫头后天一大早去请先生,要她顺便把所有的乡里乡亲尤其是上岁数的当天都叫到家里观阵。

小丫头莫名其妙,但她信我,我又不说透,她只好按照我的安排去办。

 

第三天一早,我开车并叫了一辆面包去接假道长。家这边小丫头都安排好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劝动她爸爸的,山里人也许很信这个,改命的事不用太费口舌,早就该由他主导,可惜光顾的耍钱,给忘了。招乡亲来观阵的事由我姥爷代劳,只要是迷信活动,他跑的比谁都快。

 

到底是钱能通神,假道人带了四个男孩四个女孩,充作护法仙童都十来岁,估计是他徒弟。招魂幡,黄旗子,香案,八卦牌带了一堆。假道人坐在我的车上,一个劲赞叹我有钱,车好,在这镇上没人开这么好的车。

 

小丫头家早就围满了人,院里院外都是,院墙上还趴着几个小蛋子。见道长来临,有认识的热情打招呼,我姥爷跟他熟络的很,又是递烟又是点火,恨不得跟他去做法事。带来的童男童女插旗摆香案,点上香,假道人正了衣帽,冲西八拜,那意思是太上老君骑牛西走,肯定在西边安了道场。然后拿出一只罗盘来,站在案前,看指针指向东窗,迈着八卦步一步一步走过去,我和小丫头跟在后边,看那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罗盘指针忽然向下一沉,道长停止脚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阴阳鱼。说,就是这里了,你们赶紧烧开水,越多越好,然后一盆一盆往这浇,把这动土浇透,等会找几个身强力壮的把这里挖个坑,一米深,阴阳鱼大小。正午时刻就开挖。

大家各忙各的,烧水浇水,叫人挖土。道长坐在凳子上喝茶等时间。

 

我不太懂这些迷信活动的形式,不知道改命和挖大坑有什么关系,但不管他怎么折腾,只要架子摆足,就一定可以改变大家的信念,山里人吃这一套。这也是古今往来那些装神弄鬼的人可以掀起一次又一次声势浩大的起义活动的根源。

 

太阳正道头顶,还差三五分钟十二点时候,假道长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急急如令和一类的,几个小童子也跟着念。越念越急,整十二点时刻,念经声骤停,假道长一声令下,开挖,两个小伙子抡起大尖镐,开始挖洞。

 

挖到一米深左右的时候,一个小伙子的尖镐被錛了一下,喊道,有块青石板。道长说,把石板掀开,别动下边东西。

 

小伙子们照办,掀开了石板,下边露出一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我有点懵了,有点扒不开麻了。怎么会这样呢。这真不是我安排的,我也确信假道长没机会来做手脚。但这假老道咋知道的地下有东西呢,难道真有阴阳眼。

 

假老道拿来四把桃木剑,让四个童子一人一把守住四方,自己咕哝咕哝又念了一回咒。命令把盒子取出来。

 

小伙子们把铁盒取出来放到地上,小丫头和她爸爸都呆了。老道拿一把大的桃木剑抵住铁盒,大声对在场的人说,家有重宝,人畜不安。这个铁盒子里有宝,是这家的先祖埋下的,因为不懂阴阳,动土之前没选日子,没选地方,导致后代吃了大苦,本来先人是要给后辈留下活命的口粮,却因为不懂风水,不近仙道,导致好心办坏事了。

 

这番话说完,我心里就像七月天喝了冰镇可乐那样爽。不管假道长是如何发现这个盒子的,也不管盒子里装着啥,被这样场景取出来,小丫头命运的封印就算解开了。

 

大家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说看来这些年冤枉小丫头了。

 

假道长吩咐一声打开铁盒,请主家验看。小丫头过来,从铁盒子里捧出一包油纸包的物件,放到老爸面前打开,是一堆袁大头,还有两只金镯子。

 

大家轰的一声,惊叹无比,有羡慕的,有眼馋的,有的说这下德满家可发财了,有的说这下小丫头的命改好了。

 

小丫头像驾云一样收起了财宝。假道长指挥埋土,也要有仪式,鼓捣了半天,完事后假道长宣布仪式完毕,大家散去。几乎全村人都回家去挖自家的院子,也期望能挖出几堆宝物来,殊不知往前倒八代都是穷人,挖透天也只能挖出两只烂鞋子来。

 

忙乎半天,必然请假道长吃饭。小丫头的爸爸久闻假道长威名,席间顺便想要他给自己看一块墓地。说自己这身体,时间也长不了,早点选好地址,省的临事慌张。假道长说你先别着急选墓地,二十年后再打这主意吧,你的这笔生意我早算定要落在我儿子手里。意思是小丫头的爹还能活二十年以上。

 

真会说话,怨不得能得到四乡八集人认可呢。不过他后来补的话让人肃然起敬。他说,我给你掐算过,你的病能好,最起码能自己拄拐走动,不要儿女把屎把尿,是你自己先灰了心,不肯挣扎。以后你要多出外,练习着站起来,让孩子给你买个架子车,推着走。小丫头爸爸满口答应。

 

送走了假道长后,小丫头偷偷问我,说,那一盒银元是你埋的吧。你为了让大家相信,故意做的局。

 

这个真不是我弄的。我本来不太相信这东西的,请风水先生也只是想让他做做样子,可不知道为啥真挖出东西来了。

 

想想也是,你做这事不可能瞒得过我去。山村里有些事你不信还真不行。奇怪的很呢。

 

不管是什么门道,这场法事一办,你的罪名算是洗脱了。

 

是啊,压在我心头这块大石头总算搬走了。这真亏了你有心啊。我要咋感谢你才好呢。

 

感谢自然不需要,嫁给我吧。

 

你都这么诚心诚意了,我再不答应,那真是不识抬举了。小丫头说这话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摆道场的事圆满结束,最高兴的除了小丫头一家外,就属姥爷最高兴,他信了一辈子迷信,老被小辈们讥笑,这下亲眼见到奇迹,印证了他这一辈子的信仰,不禁高兴地在院里背着手哼着戏踱步。

 

我看他高兴,就提出了要娶小丫头的意思。他看着我,点点头。我看行,她家从此转运,就开始兴旺了。你跟着也会兴旺。

 

姥姥却着急了,说,她家三个孩子一个瘫子,以后还不累死你啊。

 

姥姥,我有钱啊,雇人看孩子雇人伺候她爸爸啊。钱能解决的事那还叫事。

 

她都三个孩子了,你还没有呢。你咋也不能绝后啊。

 

小丫头也不是不能生了。

 

生四个孩子啊,你还真不嫌麻烦。你爸妈同意吗

 

我妈才不管我,她一心只念圣经书。我妈是信基督教的,满口的神语,凡间的事极难沟通。我爸是只要有酒,天下太平。

 

姥爷说,老太婆见识短,她家刚挖出来的大洋我大眼过了一遍,少着也要有二百个,俩金镯子,那可值好钱了。开锁娶了小丫头,这些宝贝最少有他一半吧,什么开销都够了。

 

我暗笑老人家眼浅,那点所谓的宝能值几个钱啊,还不够我一个月收入呢。可这话不能说,要顺着老爷子。

 

你媒人找好了吗

 

还没呢,您不就是上好的媒人吗。

 

那你买点好烟好酒,我给你跑腿。

 

好咧。

 

茅台酒中华烟,太师屯镇上就有,兴高采烈的买回来,正要跟姥爷下去,小丫头上来了,把我拉到我屋里,关上门,依然是一种不放心的口气,说,你别怪我多心,这么多年我受苦惯了,如果永远没希望,我也就是那么过,但如果给了我希望,然后再破灭,那就有的我受了。你理解我这种心情吧。

 

我理解

 

那我问你,你到底喜欢我哪点。是我哪些做法让你花这么大代价娶我。你说过我才会放心。将来过日子也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黝黑黝黑的。我说,我从小受苦,骨子里就有一种赚着鲍鱼钱,喜欢吃削面就大蒜的人,俗称小气鬼。外边的女人,都是赚着削面钱吃鲍鱼的主,他们要车要房要名包名表,跟那样的女人交往,我常常做噩梦,常梦到自己已经破产没钱了。所以碰到你后,看到你那么勤俭,跟你过日子轻松,凭我的收入,养你没任何压力。

 

小丫头点点头,说,我确实好养活。

 

 

我接着说,这些还不足以让我爱你。主要是这些年我在外受苦多了,希望有个贴心人照顾我,外边的女人脾气暴躁的多,娇生惯养的多,花钱如流水的多,会体贴人的凤毛麟角,属于稀缺品,而你恰恰在这点上做的最好。还有就是你像个女人,柔情似水。你像个好妈妈,把孩子照顾的那么妥帖。你是个好女儿,父亲那么对待你,你依然孝顺。你都不知道在我心里有多完美。你满足了一个饱经沧桑的男人对女人所有的幻想。

 

说着说着我有点动情了。

 

你真会说话。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说的这些也确实是我的长处,我能一辈子做到。不用一点点刻意。也不会因什么改变。

 

其实最最最重要的是,我在你心里占据很重要的位置,你不会没来由的凶我,也不会随意跟我吵架摔家伙。有这一点,就足以让我生活幸福了。

 

小丫头捂着嘴笑了,说,还说我好养活呢。听你这些要求,你才是真正好养活的人呢。

就这简单的要求,外边的女人很少能做到。我都奇了怪了。

 

这么说你铁了心要娶我。

 

非你不娶。

 

拉钩

 

俩人忽然童心大起,干起了小孩子拉钩上轿,一百年不许变的游戏了。

 

第一次跟小丫头的爸爸喝酒,他拧开茅台的盖子,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沾外孙子光了。

 

快该改口了,以后你就降一辈了,要管我叫大叔了。姥爷调侃着小丫头的爸爸。

 

这不行,我们都是老庄亲,叫惯了大哥,忽然改口,抹不开。小丫头的爸爸咧着嘴,估计这辈子也没这么开心过。

 

那就是我外孙沾你光,长了一辈。

 

不瞒大哥你说,从小我就喜欢开锁这孩子,人善良,听话,有志气,想着那时候跟小丫头玩的好,要是能当我姑爷多好啊。可是知道那是妄想。没想到真实现了。小丫头爸爸感慨地说。看上去他粗狂张扬,没想到还有这些小心思。

 

开锁这孩子是聪明,这件事本来我也不答应的,你知道原因的。没想到他想了这么个妙招,把困了你家几十年的灾给破解了。姥爷这倔老头对了心,都是说好话。

 

着郭道长真是厉害,他咋就看出我家有宝贝的呢。

 

郭道长厉害那自然不消说,这么毒的眼力百年不遇。不过他爷爷更厉害,给张作霖看过风水的。别看是个瞎子,在桌上随便拿起个茶壶,就能吹出曲子来。可惜后来被狼叼走了。

 

在我家挖出来的钱,估计是那时候我爸爸耍钱败家,我爷爷看着不像,才留下一些银子钱防变的。

 

可不是吗,你爷爷那真是有算计,老头每天叼个烟袋,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人员特好。我看就是活到土地法大纲时候也没人忍心斗争他。

 

是,我爷爷对我也好。

 

你看啥时候选个日子把孩子的婚事给办了啊。

 

那还不是看他们俩。我的意思呢小丫头是二婚,拖儿带女的,不要大办,请两桌人扯个证就搬到一起住了。我家西边三间房呢,收拾收拾就能当婚房。小丫头爸爸征求姥爷和我的意见。

 

我想还是像模像样的办一下,该有的程序一样别落下。我娶小丫头也不是临时搭伙过日子,是要做一辈子夫妻的,简慢了不好。结婚以后我想带她出去玩,算旅行结婚。我是个对仪式感很尊崇的人,这样才能让人起敬畏之心。

 

小丫头的爸爸挑起大指,说,我就佩服你做事有板有眼。怨不得你能成事。

 

三人说说谈谈,酒喝的不少。小丫头和姥姥在锅下忙菜忙饭,进进出出的,虽然不搭话,脸上欢愉的神色还是明显看得出。

 

不怕姑爷和大哥笑话,我手欠,小时候没少打小丫头,她托生在我家没少吃苦。长大了我嘴不饶人,也没少切骨她,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可看着她懂事能干,低声细语的对我,我心里也难受。多少好人家的孩子孽待父母啊,我那么对她,她一点都不记仇。多好的孩子啊。小丫头爸爸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都流出来了。

 

恰好小丫头进来送菜,她爸爸抓住她的手,哭着说,丫头啊,爸爸对不住你,你别记恨爸爸啊。

 

小丫头也感动哭了,说,爸爸,你这是说啥话呢,你是我爸爸啊,打我几下骂我几句就记恨,那还是人吗。

 

姥姥也走进来,说,大兄弟是刚强人,一朝认错不容易啊,家和万事兴,只要以后你不对孩子横眉立眼,有好日子过呢。

 

没听算命的说吗,你还有二十多年的好日子呢。

 

小丫头爸爸连连点头。

 

跟小丫头爸爸,我的准丈人谈好日子,我把父母从老家接了来,请了两桌至亲,下定。这边叫换盅。各样礼盒样样不缺,我给了老爸十万块钱,亲手交给了小丫头的爸爸,算作定礼。酒席上我老爸跟小丫头的爸爸很熟悉,以酒会友,很快就互相被放倒,睡梦里还叫着干杯。

 

名分确定,我可以光明正大跟小丫头手牵手走在大街上了。我给她买衣服,她只挑那些几百块的,都嫌花钱多,一个劲的阻拦,各种首饰更是坚决不要。这样的媳妇真是好养活。

请来了小姨子照顾三个孩子和我丈人,我们给她开着在当地算是很高的工资,腾出我和小丫头的功夫全心全意做生意。

 

在我们齐心协力的运作之下,生意开到了杭州,南京,扬州,上海和苏州,全国的加盟城市也达到了260多个。好像真是小丫头转运了,自打订婚后生意真是如火如荼。到后来把小姨子的老公也叫了上来,跟着照顾家。

 

我们的婚期定在过年后的五一长假,本来可以早就办喜酒的,可我想把小丫头家的老房子装修一下,最起码婚房要像模像样。冬天是无法开工的,只好等春天。这期间我让小丫头把开车学会了。我的人生还有个梦想就是开车环游世界,身边带着亲爱的,如果身边人不会开车,长途跋涉我一个人,没换着开的,那不是事。

 

拿到驾照第一天,我就让小丫头练车,去车饰店的时候,店老板指挥她往店里开,上小坡时候油门没控制好,直接把店老板撞倒,送医院花了好几百。为此小丫头阴影了好久。但架不住长时间的练习,很快就熟练了。我们常做的事就是去山下的土路上练车,熟悉了就开去太师屯镇,再熟悉了就去密云县城,直到开上高速。

 

过年时候我是在兴隆老家过的,大年三十下午吃过饭,我带了一车的大鞭炮来到小丫头家,尽情的放,我和小丫头说多放点大的响炮,把这几十年的霉气全崩跑。其实是我喜欢放炮的感觉。小时候家里没钱,看人家大礼花放起来我羡慕的要死。这些年在城里禁放烟花爆竹,更没机会放,好容易来农村有机会了,我要过足瘾。那些漫天的华彩真让人心花怒放,我整个心情都是绽放的,孩子们拍手叫着笑着跑着,小丫头开心。老丈人更是说,我们家这几十年的炮加起来都不如这次多,不如这次响。家里有个儿子就是好啊。

 

婚房在年后两个月就装修好了,连院墙都动了,改成跟我姥爷家那样的复古建筑。所有的屋里都是四白落地,添置了新的家具,我们的婚房是按照中式布置的,实木家具,紫檀颜色,绸缎的被褥。

 

临近结婚日子,有一天小丫头拿出一包东西给我,打开看,原来是从院子里挖出来的银元,整一百块,说,都给你玩

总共260块,我爸留下60,给我妹100,给咱们100

 

咱俩还分啥你我,你都是我的。我调侃着说。

 

你保管着吧,我知道你稀罕老玩意。

 

你咋知道的

 

平时看你把玩这钱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早就想跟我爸要给你的,可不好意思。这下他主动分给我,看来我爸真是变了性情了。这托你的福啊。

 

说实话我这一刻心是感动的,这些银元,说不值钱,但十几万要有的,而且是家传的老玩意,都当宝,她竟毫不疼惜全部交给我,可见她对我真心舍得。情靠什么传递,语言是一方面,物件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以物传情是中国古老的智慧。老公的剃须刀,能把玩的打火机,腰带,钱包,只要是老婆给精心挑选的,老公使用的时候就会经常感念,这是老婆买的,心里一定暖暖的。相同的是老婆的衣服,化妆品,老公给精心挑选的,也有那样的效果。这就是生活的智慧。小丫头不懂这个,但凭着一颗赤诚的心,一股把我放在心上的情自然而然做出来的。

 

结婚那天我西服革履,众星捧月般被一帮小伙子从姥姥家簇拥到下坎小丫头家。小丫头和一帮老妇女在门口接我们,笑吟吟的挎住我的胳膊接进了家。她凤冠霞帔,大红袍上绣着乱舞的金凤,秀气的大眼睛满是笑意,连两个酒窝都笑的,像唐朝的杨玉环,汉朝的赵飞燕,周朝的褒姒,浑身散发着一种贵气,二十多年来的晦气早已经一扫而光,阳光普照在了她的脸上身上。

 

三个小孩也穿的花枝招展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玩,少不更事,不知道妈再婚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外边的鞭炮锣鼓随之响起,唢呐吹着百鸟朝凤,捧笙的边摇边吹入洞房古曲。丈人坐在新买的电动轮椅上,穿的一团簇新,拱手迎接宾客。人来人往,喜气洋洋。

 

院子里腾出地方搭上了大棚,一张五米长的大案板,山一样叠跺着切好的香肠,猪耳朵,拌黄瓜丝等几十种凉菜,都放好在盘里。靠东边的菜地毁掉,摆了厨灶,大师傅的炒勺碰马勺声紧锣密鼓,声音呛呛。马勺上火苗呼呼的,好几个闲人在围观。空气里弥漫着煮肉的香味和二锅头的酒香。一会有人喊,二头,这桌没酒了。一会有人喊,得勇把这盘蒜苗端过去。好热闹。

 

请的是乡里最好手艺的帮厨团队,连桌椅板凳都是自带,锅碗瓢盆更是拖了一车来。席面上小丫头主张简单点,节省惯了,看不得大五大六。而且她最清楚她家的亲戚都不会上大份礼的,农村酒席孬好看份礼大小来定。我主张尽量好,因为我看见过太多酒席上的镜像,吃别人家时候没人把席面跟份礼大小联系起来,没有说我拿的少,吃简单点吧,都会指手画脚评判谁家的席面丰盛,厨子的手艺好坏。好的自然挑大拇指称赞主家慷慨,坏的就撇嘴,那家子人抠门呢。我就是要撑起小丫头家门面,不算计钱,所以我选了最上等的席面。连螃蟹都上了。好多老北都不会吃,都要让懂行的教,拨开吃完说,这玩意没吃头,没肉,不如粉蒸肉来的解气。听说这一个螃蟹就要好几十块钱,就赶紧又夹起一个,舞弄半天剥开,说,蛋操的,天上飞地下跑的常吃,海里游的没吃过,趁机多开洋荤。

 

农村办酒席没什么主持人,话筒啥的一概没有。但有支宾,都是德高望重的人。以前这事归我姥爷,现在归我一个远房舅舅。哪个亲戚坐哪桌,哪桌上什么菜,都这人管。喜烟喜糖都拆开了放在茶盘子里让大家享用,怕的是有人整盒装走,这一点不如南方,上份礼时候就随手给一包烟,酒席上还放两包。最差的也要放四十多元的苏烟中华一类的。可见南北方经济水准还是差很大一截。

 

支宾的还要管拜天地。因为是在女方家办酒席,面子上算是招上门女婿,所以我父母没参加,正位上坐的是老丈人。支宾的就像电影里那样高喊,一拜天地,我们夫妻就冲外拜天拜地。支宾喊二拜高堂。我们双双给丈人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必须是三个,叫人三鬼四。老丈人一人给我们俩一个大红包。当喊道夫妻对拜的时候,我们头早已磕了下去,都是认认真真诚诚恳恳的磕,一点也没觉得好笑。然后是送入洞房。其实这一步还不到点,换成了支宾带着我们挨桌敬酒认大小。我是外孙辈的人,进了这场合就是孙子。跟着小丫头各桌敬酒喊人,本来叫姥爷的立刻升了一辈,叫叔叔大爷。本来平辈的,管我叫姑父姨夫。好玩。

 

晚上一帮平辈闹洞房,要我们俩互换内裤,给我们三分钟时间,躲在被窝里互相要把对方的内裤脱下来穿在自己身上,三分钟没换好就要接被子。大人们看闹的不像,阻止了,换成啃苹果,一人举着绳子拴好的苹果,我们夫妻俩不许用手,把苹果一人啃一大口。这有点难配合,搞不好就亲到嘴,也不知小丫头是故意的还是真拿捏不准,苹果没咬到就亲到了我的嘴。每亲一次众人哄笑一次。

 

入夜十分,折腾了一天,人都渐渐走了,山村的夜晚又归于平静,可我们的洞房内却达到了高潮。本来就美的小丫头此刻的大红婚服更是衬托了她的娇艳。破例抹了口红的红唇,等待我去亲吻。我轻轻地把小丫头搂过来,重重的亲吻,小丫头放去了往日的文静,热烈回应。热情像炉里的火一样,急速升温,烧红了炉盖,烧红了靠着炉子的墙。我们连婚礼服都没脱,直接成就好事。各种历程细节,国家不让说,小丫头也不让说,就此略过。

 

酣战三百回合,各自收兵回营。小丫头仰躺在我怀里,圆圆的脸潮红,眯着微闭着双眼,感受这幸福时光。

 

老公,你这一把神奇的钥匙打开了我家几十年的魔咒枷锁,你是我的盖世英雄。

 

那你就是紫霞仙子喽。

 

紫霞仙子不如我。她那把锁孙悟空没帮她打开。你也不是孙悟空,孙悟空本领虽大,却没有人情味。石头蹦出来的铁石心肠。

 

那我是谁。

 

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不敢当。我做个采花大盗欧阳克还可以。

 

你比喻的人物不妥当。

 

那你给我选一个。

 

你是杨过。有本事,负责任,重情义。

 

那你是小龙女。

 

我是小丫头,你的小丫头。

 

婚礼彻底结束后,小丫头执意要去寺庙里拜拜。她虽然没明说,我却明白她是要感谢神佛赐予她幸福生活。我们开车去了怀柔的红螺寺。

 

天下的寺庙都长差不多,都是高大慈祥的泥人高坐在大殿,千万的信徒不但毕恭毕敬跪拜,还给钱。但不知道挖这泥胎的人挖土时有没有在上边撒尿,雕塑这泥胎的人有没有坐上边抽烟,没上釉彩时候鸟有没有在上边做窝,一旦人赋予了它意义,迷茫的信徒也就给与了它神圣。也不知到底是它神圣还是人神圣。

 

我偶尔是修禅打坐的,但很少拜佛像,禅宗里有那种风气。但碰到慈悲的观世音大士的像雕刻的好的,我也会拜拜。小丫头却虔诚地一个菩萨一个菩萨的跪拜过去,连抠脚的五百罗汉都不落下。那么会省的一个人,每个捐款箱里都放钱。不但求保佑全家平安,还要保佑老爸身体健康,还要保佑我发财,也感谢佛菩萨让我们成一家。要求好多啊。不过看见红衣黑裤的小媳妇在神佛前跪拜,我忽然联想起各种电影电视里常见这种场景,今天竟然也跟我有关,好不得意。

 

婚礼过后,我们把家和孩子交给了小姨子夫妻照管,我们要去远方旅行结婚。

 

老家离开久了,没什么朋友了,只带小丫头认了门。接着去北京,去全聚德烤鸭,完成她小时候的梦想。全聚德烤鸭可真贵,最便宜套餐都要1680,小丫头死活不在那吃,到外卖地方花几十块买了一整只,我们车上吃了。

 

我们一路开车到南京,我做生意的地方。兄弟们听说我娶了个长得像苍井空似的大嫂,早就在网上嚷嚷早点带过来见面了。所以这一次庆贺我们新婚的酒席摆了五十几桌,手下的工人,员工以及近处的加盟商全来了。小丫头看到我竟然有这么大的团队,对我也是毕恭毕敬,为自己的老公感到自豪。兄弟们敬酒,她用白酒陪喝,前前后后喝了最少一瓶多,却一点也没失态,让我惊讶不已。回到家我问她怎么会有那么大酒量,她说北方的二锅头那么烈,她都能喝一瓶,南方的天之蓝太小儿科了。我在外这么多年,号称北方人,天之蓝酒喝不过二两,家里好酒成堆,却时常忘记喝,偶尔开一瓶,半年还在那里放着呢。

 

我在南京有一套房子,一百三的。我跟小丫头商议着等大孩子要上初中时候我们就在北京买大房子,让孩子们都进北京去上学。小丫头说,那要几百万吧。我说买房子等于存钱的另一种形式,等于没花钱。她不太理解这个理念,但也是很向往。

 

我买了一辆房车,准备游西藏云南。这是一种自带厕所厨房卧铺的车,像移动的房子,不管走到哪里,也不管有没有水有没有电有没有食物,随便停车,可以看晚霞,可以看日出,可以与山间动物为伴,可以和小溪同眠。是最方便的旅行车。

 

我怕小丫头对我的行为不理解,就告诉她这次旅行不单单为玩,还要为工作,我要带她走遍那些地区的少数民族,穿他们特色婚礼服拍照,放在网上增加点击率。这是一种营销手法,叫做事件营销,出发前会安排专门团队跟踪进程,然后发到各大论坛,现在人很愿意看这些的。

 

那我不是要抛头露面了,这么丑,吓到人家。小丫头只这么说了一句,对我工作上的安排一般不会多插嘴。

 

为了去西藏,我让团队查了很多攻略,给我列了该带的物品清单,孩子吃的带一堆,说路上碰到小孩会拦车要东西。还准备了红景天,防止缺氧的。进藏前要买几瓶氧气带着,带点芬必得,头疼厉害时候吃点扛得住。什么拖车绳,瑞士军刀,矿泉水,防寒服棉裤都要带,那些地区是高寒地界,气候变幻无常。还带了单反相机三脚架,准备拍大量的照片录像,还带了无限移动网卡。

 

这一路自驾游历时一个月,从南京出发,经武汉长沙,进贵州,到安顺,沿着云贵高原入云南。过玉溪到昆明,再折返去西双版纳。从版纳再回昆明往大理丽江走。再过梅里雪山傍着怒江进藏。过芒康,进林芝,走天险,去墨脱,再走72拐,到拉萨后不敢原路返回,只好穿可可西里进唐古拉山,再过昆仑山,穿越青海、甘肃,西安,河南,然后返回南京。

 

在南京整顿了数日,交代了一路的文案和图,才回密云小丫头老家。

 

这一路小丫头除了兴奋还是兴奋,收获了上万张穿着各种民族婚礼服的结婚照。见到了无数的大雪山,穿越过崇山峻岭,看到了藏羚羊,看到了六月天的大雪。体会了太多的民俗风情。基诺族的先同居后结婚。普米族的男人可以娶三个老婆。羌族的载歌载舞。爱伲族的一套婚礼服要用一年时间做成。吃到了很多新鲜的饭菜。见到了各色的少数民族人物。

云南西藏这一路风景虽美,却抵不上小丫头美的万分之一。我们一路患难与共,甚至共闯生死关,更让我们的感情紧密了很多很多。

 

从南京出发开始,一路上,每到一个服务区,她都像勤劳的小蜜蜂一样跳下车,把我的茶杯里茶叶换成新的,再把暖水瓶里的水换成新开的。还随时买我平时爱吃的水果,紫薯条备在车上,随时递给我吃。吃车厘子吐核,她会把手接在我嘴下,一个一个放到纸袋子里。一般是在车上住,但车上洗澡设施不太好,就去开宾馆。

 

我喜欢住希尔顿这样的酒店,她死活不让,说就睡一宿觉,干嘛花那么钱,非要住如家。睡觉时候,她会主动挑选靠墙那面睡,那面床紧贴着墙,上床还要爬上去,我这边靠着电源插座,还有床头柜放手机手表。她会趁有热水,把我茶杯边缘的茶垢一点一点的清洗干净。积攒了好多天的内衣内裤袜子,都会趁机洗好晒干,常穿的衣服都会用衣服撑子挂起来。我说过酒店里的烧开水的壶会有人拿来煮内裤,她就每次都先烧一壶开水倒掉,洗净后再烧开水。洗澡的时候,她会把沐浴露涂在我后背上,一点一点细细的搓,有时候还蹲下去把脚趾掰开帮我洗。有时候我也搂着她帮她洗后背。光身子碰到光身子,不免引起性冲动,按倒就地讲故事。她说我比生小伙子还生。

 

逛丽江和大理古城的时候,那沿街琳琅满目的商品,有卖少数民族服饰的,有卖银饰的,有卖牦牛肉的,有卖非洲手鼓的,她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看,就是把口袋捂得紧紧的,啥也不买,恨的那些店家翻白眼。在巴拉格宗给三个年青女人照相,女人们自述是同属于一个男人,笑的小丫头花枝乱颤,搂着我的胳膊说,老公,要不你也找三个,我当大的,让她们给你生儿育女。想想都美。

 

坐大理的索道,直入云层,小丫头紧紧扒着我,害怕。说,我们进了云彩,这是要当神仙了。

 

见到大雪山,小丫头会乐的蹦起来,老公你看你看,山顶上有金光。她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若如初见。

 

在拉萨的纳木错湖,我们请婚纱摄影拍了一套藏式婚纱照,远远看她摆姿势,美美的宛如仙子下凡。她还开心的和傻藏獒合照。还光着脚骑牦牛。还跟牵牛的黑汉合照。还把大红的纱巾抛到空中,映衬着兰兰的湖水。纳木错沿途有牧民放羊,看到车路过他们会围过来,送上一只小羊付费照相,她也美滋滋的去照。我却跟老的不像样的黑牧民并排坐在草地上抽烟,笑看她们女人折腾。风把我的牧民帽吹跑了,她跑去追,我赶紧叫她,她折返回来喘着粗气说,不得了,要死了,气都喘不过来了。我叫她别说话,赶紧递一桶氧气吸。

 

进藏的路上,有很多磕长头的人,那么硬的路,她们全身匍匐在地,起身走一步,站起来再匍匐在地。小丫头先是惊讶,问我是啥,我告诉他们这是朝圣,每个牧民一生的夙愿就是一步一磕头,一直磕到拉萨去,有一千多里地,有时候远的要磕一年多才能到,中间不许打工,只能吃从家带来的食物,再有就是善心人资助他们的钱去买。车经过他们的时候,小丫头把头伸出车窗看,车过去了她还回头看。都走很远了,她叫我返回去,然后跑下车,走到那些虔诚的牧民跟前,一个一个的递钱给他们。那么会省的一个人,给牧民却很大方,每个人三百,四个牧民花掉1200元。返回车上,小丫头说,老公,你不怪我给他们钱吧。我说,给他们钱我非常支持,他们会把咱们的善心和向佛之心带到拉萨佛祖面前的,佛祖会保佑我们这些善心人生活美满的。小丫头就很开心,脸上现出圣洁的微笑。

 

我们还在满是野鸭子的青海湖手拉手跳舞。小丫头爬到车顶,学那修道的观音菩萨双腿盘起,打坐,从小的顽皮又回到了她身上。夜晚睡在牧民特意搭起来的帐篷里,我吹口琴给她听。

蓝蓝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回程的时候,小丫头不断的说,要不是你带我出来,我一辈子也不知道外边的世界有这么多好看好玩的事物。太感谢你了。出来这一趟,就是即刻死了,也值了。被人认可感谢,满足了我的很大虚荣心。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一路上给家人带了不少新鲜的礼物,孩子们高兴的又蹦又跳,老人们看我们俩黑的跟碳一样,笑着说,这是去非洲的吧。

 

回家过了很长时间,小丫头都还在回味一路的过程,时不时拿出来说。我看得出她太高兴了,只是有点懒洋洋的,开始以为是一路累的,可伴随着呕吐出现,大家才知道是怀孕了。

 

我自然是惊喜十分,一家人都跟着欢喜。到医院去做产检,托了人看是男是女,没想到是龙凤双胞胎,这下是又惊又喜。

 

没人时候我问小丫头,你怀了我的孩子,怕不怕我对那三个不好。

 

小丫头说,偏向小的是很正常的,偏疼自己孩子也不是大奸大恶,但你的人品我相信不会孽待那三个的,虽然不是你的孩子,但你从小养大,自然会跟你亲,老了也全会伺候你。

 

这期间小丫头操持着把我父母老家的房子翻盖了,说男人在外,老家的房子不能扔着不管。把破铁门换成了紫铜的防盗门,还压上了遮雨顶盖,门两旁挂了两站塑料红灯笼,里边通电灯。我父母的鞋袜,换季衣服鞋帽,都是她带着去县城买。还给家里拉了两车大同好块煤,留着冬天烧。我每月都给老爸生活费的,他很少做家用,每天会邀一帮狐朋狗友来家喝酒,每天喝的醉醺醺的,以此为乐。亲戚朋友都让我管管他,小丫头却说,爸爸年岁大了,他觉得怎么过快乐咱就由着他吧,何必拘束呢。所以爸爸待见这个儿媳妇,到处夸,我脸上也有光芒。

 

双胞胎生下来时,一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我放下这个抱起那个,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小丫头却早早派人把爷爷奶奶接来看孙子孙女。足见她的心有多细,想的多周到。

 

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我是更加安心了,但我知道小丫头还是会有一点点忧虑的,毕竟她的三个非我亲生,我再怎么口头保证,讲道理,依然不能完全让她安心。我不想心爱的人有一点点的担忧,所以当俩小的出了满月,我就和小丫头商议,去北京买房,看价格如果合适,就多买点,争取每个孩子一套。小丫头很是开心,置房子置地,她向来支持。

 

楼盘名字叫金马花园,在回龙观附近。这个楼盘我早在年初就开始观察了,有学区,附近也有公园医院银行等规划。不知何故,上半年还一万左右的房子,下半年就八千左右了。房子便宜了,买房子的反而少了,真是奇怪。售楼员看到我们进来就像见到唐僧肉一样,那热情劲能暖化了我们。我再次确定了学区,确定了左近的规划情况。房型啥的也无须看,看了也白看,交付时候肯定和图上长得不一样。

 

最后定下来买六套,五套86平的,一套160平的。每栋楼里一户。都是写的我们俩名,将来孩子们要是孝顺,每人给一套,但产权属于我们。我的观念是父母失去了财权,晚年翻车的机会很大,和儿女闹别扭的机会也多。不是不相信纯粹的亲情,而是亲情加权利,威力无边。房子是全款,共计不到五百五十万,家底差不多都空了。不过每月都有进项,也不担心没钱花。

 

小丫头整个过程很少参与意见,除了担心花这么多钱以外,其余都是我在做主。看我们是大主顾,售房经理亲自接待,临走还送了不少赠品。

 

转了半天,中午我们找了个餐馆吃饭。我问小丫头,你知道我为啥买这么多房吗

 

小丫头点点头,说,知道,你是在为五个孩子铺路。

 

那你知道房子写咱俩的名意义在哪里不。

 

也知道,你是让我放心。

 

真不愧是我相中的人,就是透亮。

 

我就是有点担心钱花多了,到时候房子降价,会赔。

 

赔点赚点又有啥关系呢,反正是我们自己住,你怕赔,那不怕长吗。如果涨价了,咱们却是必须买的,到时候岂不是又要多花很多钱。我开始布道给小丫头。

 

还是你想的周全,我女人家见识还是短。就担心手里钱没了,日子不好过了。小丫头是穷日子过怕了,才有此担心。

 

你这么多年,那么没盐没醋的日子都顺利过来了,我们现在手里生意还这么红火,怎么也到不了你原来那样状况吧。即便到了那样,我们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哪有就过不下去日子的。你也看到了,我手里有钱就会瞎花,倒不如干点正事,给孩子们先解决后顾之忧,人生大事先解决掉以后,柴米油盐花不了几个钱,还让我免去了大手大脚的习惯。等于省钱了。

 

小丫头心情一下子开朗了,说,还是你会说,这样我就彻底心安了。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让你安心的。

 

老公你真好。

 

快乐心安的生活是很快的,悠忽间五年过去,两个最小的孩子都会跑了。北京的房子早已经拿到,因为大姑娘上中学,所以提早就把大套和一个小套给装修了出来。一家人都搬到楼房里去住。我专门装出一间中式做茶室和练功房,在里边参禅打坐,抄经喝茶。书架上有老古出版社出版的南怀瑾的书,有大藏经全套,有指月录,有五灯会元,六祖坛经等等。打坐时候还要点上上好的檀香。打坐久了,思维特别清晰,好的生意经也层出不穷,佛禅没修出影子,生意点子想出了不少,这是没有想到的。

 

小姨子两口子带俩孩子也跟着住了过来。他们两口子也是忠厚老实人,勤勤恳恳的替我们带孩子,帮照顾老人,还兼顾我们夫妻的日常生活。把一大家子事管理的井井有条。小姨子做饭虽然没姐姐好吃,但也干净,家里收拾的一尘不染,衣服熨烫的整整齐齐。省了我们不少心。我们装修出来另一个小套就是给他们住的,除掉日常开工资给他们外,也答应只要把老爷子伺候好,把孩子们伺候大,这套房子就给他们了。这也是他们夫妻俩死心塌地帮我们的原因之一。

 

当年回龙观这地方荒凉的很,转眼五六年光景,到处都是楼房了。我买的房子不但没赔,单价都六万了,整整赚了七倍还多。小丫头服气我的眼光。我心里清楚这真是蒙对的,那五个娃都是福星。

 

对于孩子的教育问题,我们夫妻俩商量过一整套的方案。不管孩子学习成绩,但要管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不主动给孩子报业余兴趣班,除非他们表现出强烈渴望,拿出实际行动才给报。孩子不管男女,必须学做家务,不管大小,都要帮着大人做事。两个男孩虽小,但不许特殊照顾,要强调他们是家里的男人,要学会照顾女孩,学会保护女孩。这样才不会长大了变成人妖,女了女气的,厉害点的还割了鸡鸡当女人,像什么话啊。女孩子可以活泼,可以蹦蹦跳跳,但不许五马长枪搞得跟男人似的,女人就该是女人样子。

 

我们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男孩子都刻意安排多接近姥爷和我。姥爷天生大嗓门,天生大刀阔斧的行为举止自然影响着孩子们。我虽然有文人特质,但言谈举止和思维很粗犷。女孩子们就多跟妈和姨接近,都学的温柔似水。每到吃饭的时候,孩子们负责端菜盛饭,还负责洗碗扫地。各自的房间各自收拾,起床后被子必须叠整齐。从小给孩子上规矩。我的人生观念是可以不成名成家,不大富大贵,如果女孩嫁了人啥都不会干那叫坑人,男孩啥都不会干自己吃苦。

 

孩子们上了五年级以后的都给配手机,还是最好的苹果手机。但严格要求,上课时候决不许打开,课间也不给打开不许玩,甚至不让同学知道。放学后立刻打开,好让接他们的姨夫不至于站在校门口错过接他们。回家后饭前饭后个把小时时间可以尽情玩。该写作业时候所有手机摆到客厅桌上,不许带进房间,睡觉时候也不许拿进去。孩子们都按要求做,没人因为手机耽误过学习。我的思维是这年代如果孩子对智能手机陌生,不是什么好事,与时代会脱节很多。另外学校里大部分孩子都有手机,我们的没有,孩子会自卑,不利于成长。

 

孩子们跟我都很亲近,没有亲生不亲生之分,因为从小我就是他们爸爸,供他们吃喝陪他们玩,自然亲近。

 

我们的生意日渐红火。小丫头掌管了全公司的运营,她心细如发,为人和善,深得同事们欢喜。我负责向外拓展,寻找靠谱的项目,也兼顾理财投资。发展了四十多个一线城市的分店,营业额达到了六个亿一年。小丫头说我是盖世英雄。我说小丫头有帮夫运。老丈人说我是搂钱的筢子带齿,说小丫头是装钱的匣子有底。好形象啊,生活里就怕筢子没齿匣子没底。

 

有时候老丈人想念家乡,想左邻右舍,想摸两把小宝,就念叨着要回老家。我们也想念乡下大锅做出来的饭菜,城里没乡下那条件,好多花样根本没法做。就周末开上三辆车,浩浩荡荡的回乡下老家住两天。我本来是要给小丫头添置一辆宝马车的,可她不要,我就借坡下驴买了一辆心仪已久的悍马H2,开起来威风凛凛,没事就带孩子们去大街上兜风。我第一辆车是丰田霸道,开这么久了也没见坏哪里,所以一直也没舍得卖。小丫头出门就抓着哪辆开哪辆,不挑不拣。她虽然掌管着那么大的团队,最放在心上的依然是我的生活起居和身体健康。经常检查小姨子的各项工作,也会主持着带全家人去体检。菜谱以及营养品都是她列出来,交给小姨子夫妻去执行。

 

走路遛弯是每天必做的,家里有跑步机,刮风下雨她就陪我在跑步机上锻炼。有时候周末没赶上回老家,两家人晚上吃过饭就会推着丈人到公园遛弯。老丈人负责军训,七个孩子按个头排排站。老丈人亮出洪亮的嗓门喊,稍息,立正,向右转,齐步走,六个孩子向右转去,抬脚走正步。最小的那小子转错了方向,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正步,往反方向走去。一家人都笑弯了腰。

 

我的思绪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未来,这七个葫芦娃长大了,成家立业,每人生个俩仨孩子,过年时候都回我家来看我们,那该是多么壮阔喜人的生活场景啊

 

全文完。

20171020

江水平,写于一个饱经沧桑的老男人对女人家庭事业生活的全部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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