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往事:窄巷子永远有个鬼

独一无二译诗经2018-12-05 13:44:42

   谨以此文,纪念永远逝去的  

   中国老建筑 

   以及  成都   宽窄巷子   

  此篇故事,根据我的亲身经历改编  





一、隔壁郑家

   成都窄巷子17号,是我的祖宅。


   49年以后,我家被扫地出门、赶到宅子边上一个低矮的小偏院去了。


   这小院破烂阴暗,以前一直是堆放杂物、人迹罕至的一处死角落。


   除了我家,小偏院还住了另外一户姓郑的人家,女主人郑婆,早出晚归,给“军区首长”当保姆。


   两家虽说阶级不同,但低矮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磕碰说笑之间,转眼就过了几十年。






二、拆迁了

   2004年,始建于康熙57年的成都宽窄巷子开始拆迁,住户们在规定的期限内,必须撤离。


   鬼哭狼嚎地乱了一阵之后,两条三百多年的老街归于沉寂,白日艳阳高照,夜里冷月清辉,街上再无人迹。


   搬家前,我家和郑家一起吃了顿饭,为几十年邻居生活打了一个总结。

   大家互留地址、电话,依依惜别、各奔东西。


   彼时,再过三天,那条被我们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的窄巷子老街,就要被推土机、挖掘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了。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


   天麻麻黑,我姑妈刚端起饭碗,就接到郑婆儿子的电话,火急火燎请我姑妈去一趟他家,说郑婆今天下午回了一趟窄巷子,然后就躺下了,不吃不喝,面无人色,问她咋了,她只说要见我姑妈。


   姑妈撂下饭碗,急急去了。


   郑婆一见到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拉着我姑妈的手,声音抖抖地说:
   “怀玉,我今天下午回去拿泡菜坛子了……”




三、泡菜坛子
   话说成都人最爱的就是泡菜,泡菜坛子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居家装备。


   这郑婆尤其好这一口,她家勤俭节约,一屋子家电都是从这泡菜坛子捞出来的。


   可搬家的时候,她偏偏忙中出错,连用了三十年起老矸子的尿壶都带走了,唯独忘记了放在尿壶后面的泡菜坛子。


   搬到新家整理东西,郑婆围着杂七杂八的破烂嗅了几圈,一拍脑壳,咦,泡菜坛子呢?


   这还了得?


   焦急的郑婆丢下一屋子破烂,急急忙忙坐了公交车往老屋赶,打算快快取了,再一路抱着坛子坐公交回来。


   就这么简单个事儿。



   公交车坐到人民公园,郑婆下车,目不斜视走过人声鼎沸的祠堂街,拐过菜市场,过了几间零零星星的店铺,就到了窄巷子的街口。


   窄巷子沿街的墙面,前几年被刷成了黑色,只有屋檐是惨白色。

   平日里并不觉得如何,今天郑婆一走进来,就觉得那黑白二色,让人很不自在。


   整条街空寂无人。


   一只猫坐在一扇歪斜的门前,不紧不慢地舔着毛,并不抬眼看人。


   一个旧洋娃娃,脸朝下趴在一户人家的台阶上,傍晚的寒风,把她肮脏的纱裙吹得一掀一掀。


   再走几步,就是公厕。
   臭味还在,但人去厕空。


   几只苍蝇嗡嗡飞过,划破下午昏黄的阳光,遥远的车马声,隐约可闻。


   郑婆惦记着泡菜坛子,加快脚步,向老屋走去。



   来到小院门口,低矮的院门紧锁着,好像主人还会回来。

   郑婆摸索着找出钥匙,像往常一样开了门,进到熟悉的小院。


   小院左边是我家,右边是郑家。两家的窗户都开在正门边上。窗台很矮,以前两家经常趴在窗台上,聊着吃喝拉撒、莫盐莫咂的事情。
 
   郑婆走到自家门口,门同样锁得齐齐整整。她又摸出钥匙,嘁哩喀喳开锁,门“吱呀”一声,开了。
 
   床脚下,那只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泡菜坛子,正安静地注视着主人。


   郑婆用手擦了擦坛盖,像抱重孙子一样,小心翼翼把坛子抱起来,脚步试探着走了出来,反手把门再次锁上。


   抱着坛子,郑婆心里一阵踏实。
   想起老头子正在家中做红烧肉,她的肚子不禁叽里咕噜叫了几声。






四、胥爷爷
   坛子很大,郑婆不敢快走,慢挪几步,缓缓经过我家窗台。


   虽然被坛子遮挡了部分视线,但她还是一眼瞥见,有个人站在我家的窗台下,正静悄悄地向外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而且已经等了很久。


   郑婆从坛肚子边钻出脑壳,不假思索地对那个人说:
   “胥爷爷,你咋还没走喃?”


   那人不答。仍是一副专注等人的样子。


   “胥爷爷,你……”


   郑婆第二句话出口,突然像劈面挨了一锅滚烫开水,把泡菜坛子一甩,“嗷”的一声,撒腿便往院外疯跑……


   “咣”的一声闷响,酱黄色的汤汁漫天飞溅,一股奇怪的臭味,在小院弥漫开来。


   郑婆跑到空无一人的街上,又怪叫着往街口跑去……


   快要跑断气的时候,她终于跑到了祠堂街菜市场,被熙攘的人流紧紧裹住。

   “人多人多,不怕不怕……”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感到狂跳的老心脏正在往里猛缩,就快把她整个人挤碎了……



 
   郑婆拉着我姑妈的手,抖抖地说:
   “怀玉怀玉,我看到胥爷爷了,他一个人站在你家窗户下,不晓得在干啥子……”


   我姑妈惊得合不拢嘴,翻来覆去只是问:
   “你是不是看错了?看错了?”


   郑婆哭了起来:
   “真的是胥爷爷,我眼睛不花,真的是胥爷爷啊……”


   话音未落,忽然一遍漆黑。
   大家惊叫起来。


   楼道里有人在喊:
   “停电了停电了!日你妈哟这折迁楼……”
 
   胥爷爷就是我的爷爷,他大半辈子的身份,是右派、地主、黑五类;

   他的职业,是中医师。


   1997年7月3日,我爷爷的生活,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晚饭他喝了粥,吃了点红薯,然后看了一个病人,听了一会儿周信芳的《徐策跑城》,就按时去睡了。


   第二天上午,家人见他一直不起床,去叫他,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冷硬了。





 五、事情还没完
   郑婆回去取泡菜坛子的第二天,我在福州接到我爸的电话,知道了这一切。


   我呆了一会儿,跟我爸说:
   “我昨天也遇到一件事,和这件事有关联。我相信郑婆说的是真话,她的眼睛没有花。”


   于是,我详详细细给我爸讲了我这边发生的事。


   隔着电话线,我似乎看到我爸的下巴已经掉到了膝盖,同时,他的眉毛也往后咧着,快飞到后脑勺去了。
 
   其实,前天晚上,我爷爷来找过我。




 六、铺盖毯子
   天麻麻黑。


   窄巷子17号老宅。
   家里人已经搬走,老屋一遍狼藉。
 
   几扇木门已被拆走,门框像张开的大嘴,隐约露出深喉中物品的轮廓。


   我深一脚浅一脚,向最里面的一扇窗台走去。




   窗台已经歪斜了一半,油漆斑驳的木头窗户可怜地挂在上面,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支撑着不掉下去。


   窗台下的瓦砾有半人高,一个灰蒙蒙的人影站在瓦砾后面,背对着窗台。
 
   这个人年纪老迈,瘦小干枯,逆着昏暗的残光,我看见他的嘴角耷拉着,一脸茫然和惶恐。


   我慢慢向他走过去,隔着一堆瓦砾喊他:
  “爷爷。”
 
   昏暗中,他挪了挪瘦小的身体,双脚在原地抬了抬,但似乎脚被粘住了,他无法动弹。


   我本能地伸手去扶他,但是那堆瓦砾好像万水千山一样无法逾越。




   我只好无助地问他:
   “爷爷,你在这里做什么?其他人为什么不管你?”


   爷爷哭得呜呜咽咽:
   “胥韬,他们丢下我走了,没有人管我。”


   他不停地哭,哭得身上灰色的中山装一抖一抖,就像衣服里根本没有身体。


   “……来了一群人,砸墙、搬东西,我只好躲在窗台下。啥子都没得了,全部都搬走了。”


    我很着急:
   “你为啥不和他们一起走呢?奶奶在龙藻堰那边有一套新房子,你快去找他们吧!”


  “我不去,我就要在这里。”
  “这里没人住了,所有人都走了!”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一阵冷入骨髓的狂风,突然平地而起,毫无征兆的暴雨倾盆而下,像千军万马突然从破旧的屋顶纷沓而过。


   我一阵焦急,一阵慌张,心里发冷,背上却隐隐开始冒汗。


   不一会儿,屋顶漏雨了,四面八方都在漏,不管站在哪里,都有又湿又冷的雨水浇下来。
 
   爷爷的哭声在风雨中非常凄厉:
   “他们把啥子都拿走了,啥子都不给我留下,连铺盖毯子都拿走了,我冷得很啊胥韬,冷得睡不着……”


   我在雨里大声喊:
   “再过三天,这里就要被全部推倒了!到时候连烂家具、破屋顶也会统统没有,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他大声嚎哭:
   “我不走,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冷啊胥韬,没有铺盖……”
 
   一道闪电划过。


  电光中,爷爷苍白的瘦脸变成了紫色,上面挂满了紫色的泪珠。

   他像一件晾晒在狂风中的旧衣服,缩成一团、抖成一团。


   轰隆隆……
   又一声闷雷滚来。


  屋顶咔嚓一声,梁柱断裂了,无数的瓦块砖石向下砸来。
   老屋要塌了!


   烟尘四起,雨水弥漫,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觉一股阴风,像一只巨大的巴掌向我搧来。



   我身子平地飞起,飞出屋顶,向黑透的夜色飞去……


   拼命挣扎中,我向老屋的方向狂喊:
   “爷爷爷爷,我去给你买铺盖!……”


   风声、雨声、喊声、哭声,混杂在一起。




 七、一种可能
   我醒过来后,被子汗湿了一大片。


   躺床上足足呆了半小时,我才从过于真实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我以前从没做过这样的怪梦。


   与其说它是梦,不如说它更像是一部声画俱全、情节完整、人物形象丰满的彩色大片。
 
   爷爷是在睡梦中去世的。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当灵魂在肉体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离去,这个人的灵魂便会滞留原地,永远等待着回到他那已经消亡了的肉体?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我爷爷的灵魂,至今还留在窄巷子老宅。


   而窄巷子拆迁,房倒屋塌之后,他的灵魂该是多么的不知所措、恐惧绝望?
 
   想到这些,我再也不敢耽搁,一骨碌爬起来,脸也顾不上洗,急急下楼开上车,便往福州南后街飞驰而去。


   古老的南后街有一条恐怖的小巷,有我想要的东西。






 八、恐怖的南后街
    福州南后街,聚集了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所有古老玩意儿。

   著名的丧葬一条街,就在南后街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两边的商铺,一家紧挨着一家,全做和死亡有关的生意。


   冰棺摆在店铺正中,死人的时装挂满衣架,花圈、纸钱、纸人、纸马……花团锦簇地堆在店门口,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和阴森。
 
   我费了些时间,挑了一家纸人纸马扎得特别精致鲜亮的,和店家谈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店家是这个行当很厉害的师傅,他家的纸人纸马,全部出自他手。
   据他说,这是家传手艺,但已没啥人愿意学,也快要失传了。


   我们初步达成了合作共识:为我爷爷制作一栋三层楼的别墅,再配备全套生活用品、特勤服务人员。


   师傅的意见,是要去我家现场制作,否则此建筑如此恢宏,在他这里即使完工,也不太容易完好无损地运到我那里。


   “有一部汽车那么大!”
   他用手尽量往大里比划着,让我脑补此建筑的宏伟壮丽。


   我说:“行!但铺盖一定要厚,要软和,要多!”






 六、三层别墅
   我带着师傅回到家,约莫是上午9点半左右。

   迅速把车库腾出来作为施工现场,师傅拉开架势立即开工。
 
   一直忙活到夜里9点多,别墅封顶,师傅请我验收。
   
   好家伙!
   灯火映照之下,一栋巍峨的别墅在我的车库拔地而起,正气势不凡地注视着我。


   我惊呆了:
   福建人手巧冠绝全国,真不是吹的!
 
   两个持枪武警器宇轩昂把住院门,闲人莫进!
   诺大的院子一派繁荣,女仆忙着烧饭,男仆忙着浇园,猫狗嬉戏于窗下,鸡犬相啄于花前;


   二楼两个关公把门,美髯长刀,威武不屈;


   彩电、冰箱、空调、洗衣机、汽车、电脑、手机、健身器……一个不落;

   春香、秋香、倚翠、司琴、红袖、甄嬛……一个不少;


   卧室里,席梦思大床威武雄壮,铺满锦绣被褥、四季衣裳;

   顶天立地的柜子里,堆的还是被褥,数不清的被褥……
 
   师傅累瘫在地:

   “这么多铺盖,够盖好些年了喔!”





 七、最阴的0点
   0点,是一天最阴的时辰。


   别墅已经从车库扛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我家门口的空地上。

   时辰到,这份礼物即将穿越阴阳,顺丰到我爷爷手中了。


   我们小心翼翼把地址和收件人姓名写好,放进师傅给的红色小信封,郑重把信封放进别墅,举起打火机,点火、发送。
 
   火苗一开始不大,断断续续延伸到别墅的一楼后,突然轰的一声,烈焰熊熊而起……


   我合掌祷告:
   “爷爷,你有自己的房子了,铺盖也够了,以后睡觉就暖和了。”


   然后又叮嘱:
   “让春香秋香帮你把铺盖先睡暖和了,你再进去睡哈!”


   火焰跳动着,似乎它们突然遇到了兴奋陶醉的事情,情不自禁要开始欢快热烈的舞蹈了。



   火焰越烧越猛,突然,二楼传来歇斯底里的婴儿哭声。


   二楼卧室的婴儿床上,睡着我8个月大的儿子,裤裤。




 八、重孙子
   我像大猩猩一样敏捷地跳上二楼。


   推开卧室门,儿子正手脚乱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惊吓,打断了他的甜睡。


   我仔细检查:尿布是干的,也没吐奶,也没发烧,一切看起来都是好好的。


   往常这个时间,正是他睡得正沉、掐都掐不醒的时候。
   这是怎么了?
 
   儿子的小眼睛盯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地方,眼神惊恐。


   我抱着他,对他说:
   “不怕,刚才是老祖来看你了。他是不是很瘦?”


   儿子看着我,渐渐止住了哭声。

   “老祖虽然没见过你,但他很爱你,所以刚才来看你。”


   儿子不哭了。




   “老祖有没有逮四脚蛇给你玩呢?妈妈小时候,老祖走好远的路来看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烟盒,笑眯眯递给妈妈,结果你猜里面是什么?”


   儿子似乎专注在听。


   “烟盒里装了几条四脚蛇。老祖没钱给我买玩具,就逮了几条四脚蛇来给我玩。”


   儿子眉头皱了起来,那神情似乎在问然后呢?


   “然后呢?四脚蛇被我妈扔进垃圾桶了,还骂了老祖一顿。老祖很委屈地走了。”


   儿子渐渐又睡着了。
   我轻轻将他放进婴儿床。


   “其实,妈妈可喜欢那些四脚蛇了。可惜还没和它们玩,就被你奶奶给扔了。妈妈对不起你老祖。”




   这时,楼下传来裤爸的声音:
   “烧好了,爷爷应该已经收到了。快下来打扫卫生。”
 
   儿子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松开紧紧攥着的小拳头,滚出两粒黄豆大小的东西。


   我捡起来准备扔掉,在它们就快要进垃圾桶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两粒东西,非常的眼熟。


   仔细再看,这是两粒野香樟树的树籽。

   这种树福州没有,儿子怎么会攥在手里呢?


   哪儿来的呢?




 九、奇怪的树籽
   突然我惊叫一声,吓得裤爸扑爬跟斗跑了上来:

   “怎么了怎么了?裤裤没事吧?”


   我没理他,快步走到更衣室,拿出我的黑色拎包,打开夹层,从里面摸出一个绣花小锦囊,从锦囊里倒出三样东西。


   一串磨破了的木头佛珠,一个旧旧的小佛像,这两样是我奶奶的遗物;

   还有十几粒已经变硬、发白的树籽,和喾喾手里的一模一样。
 
   锦囊里的树籽,来自一棵野香樟树。




   爷爷下葬后的第二年,我采下它们,晾干后和佛珠、佛像一起,珍藏在这个小小的锦囊中。


   这棵野香樟树,就在我爷爷的坟头。


   爷爷入土不久,这棵树苗便从坟头冒出来,如今已如一把婷婷华盖,将他的墓园守护得翠绿荫凉。
 
   我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这个小锦囊了。

   儿子手里攥着的树籽,它们从何而来?


   再仔细比较,我收藏的树籽已经变白发硬,从儿子手里滚出来的那两粒,却新鲜而湿润。


   它们,刚刚才从树上被摘下来。
 
   我望着幽暗的夜空,似乎想发现些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烧烬的纸灰,在夜风的推送下,缓缓旋转、上升。





胥韬,成都人,暂居福州

历任报纸责编、杂志主编、广告企划总监、专栏作家

现为自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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