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连良》(凤凰宽频6)

李金铭网络马派班2020-02-20 13:01:42


《马连良》(凤凰宽频6

 

《千古绝唱》

 

王鲁湘(主持人):1956年在毛泽东“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春风吹拂下,艺人们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好时光。无奈好景不长,“鸣放”很快变成了“反右”,“大跃进”又接踵而至。马连良又一次在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遭到了政治的干扰。虽然在彭真市长“力保”之下,他涉险过了“反右”这一关,但眼前一幕世态炎凉,已经让演了大半辈子正人君子的老生,心头升起一丝寒意。1959年一出感人肺腑的《赵氏孤儿》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横空出世。

解说词:《赵氏孤儿》是一部经典的元代杂剧,出自纪君祥之手。该剧气势悲状,借助历史故事的铺陈,曲折地表达了一个文人对现实的失望。1959年,京剧《赵氏孤儿》由北京京剧团的“四大头牌”合作推出,一炮而红。在戏中,年近六旬的马连良倾其全力,塑造了一个大智大勇的老程婴。

张学津(马连良弟子):这出《赵氏孤儿》是马先生一生的艺术积累,是马派艺术的一个艺术结晶。全放在这出《赵氏孤儿》刻画这程婴的身上了。

吴小如(北大历史系教授):我父亲有一次跟我说,说温如(马连良字)不容易呀!排《赵氏孤儿》那个腿呀,他把那个裤子撩起来,看见磕膝盖。都有伤,跪着走哇,那会儿,马先生已经五十多,六十来岁的人了。该着怎么演,还怎么演,他给我父亲看,所以我父亲回来跟我说,我看着很不老忍心的。就说温如这么大年纪,他在台上却一丝不苟,不简单。

解说词:《赵氏孤儿》的成功,让马连良重获新生。他盼着为自己已经融入了新社会,便开始大刀阔斧地排演新戏。他哪里知道,一场铺天盖地而来的大风暴即将来临。

1959年,为了响毛泽东“学习海瑞,敢说真话,为民请命”的号召,马连良请北京市副市长吴晗担任编剧,排演《海瑞罢官》,该剧在1961年公演之后,毛泽东大为赞赏。还将马连良请到中南海吃饭,以示表扬。然而到了1963年,政治风云突变,先是《赵氏孤儿》被江青冠以“毒草”二字,惨遭禁演,紧接着“帝王将相”又被“赶下舞台”,京剧进入了大演现代戏的时代。马连良虽然思想上还力求上进,但他毕生所追求的艺术,此时已经被政治的洪荒彻底淹没。

王椿立(马连良外甥):应该说,马先生在1964年现代戏一开始以后,他还是仍然保持着他想跟上时代的那么一种状态,他不愿意落伍。

张学津:我就记着有一次,我在北展(剧场)看马先生的《杜鹃山》这郑老万。化妆室。您说马先生他的化妆是最讲究的,虽然改现代戏了,他还得要漂漂亮亮的。可是那老农民却戴着假头套,画的眼睛却是现代老农民都是褶、纹。粘的胡子,抹的都是胶水。他当然很不习惯了。他就拿一杆笔,想给自己再描描,再画画。没想到这杆笔是蘸着胶水的那支,抹到眼上,哎哟!眼睛给辣的,眼泪都下来了,他呢,好像很无奈。把这杆笔往化妆桌上一扔,唉!成了外行了。说这句也反映了先生心里的一种痛苦,也好像是他这一生,在舞台上创造了这流派,到现在演这些戏,他整个是不懂。

解说词:1965年,江青亲自挂帅,开始主抓北京现代戏。马连良、张君秋这样“冥顽不化”的老顽固,很快就被排挤到一个小剧团,然而真正的噩梦还没有结束。1966年春,“文革”的风暴席卷而来,马连良怎么也不明白,当年毛主席亲自表扬的《海瑞罢官》,怎么就成了这场浩劫的导火索。怎么就成了为“彭德怀鸣冤叫屈”,这一阵风,来的那么快,比戏里的都快。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和编剧吴晗一起,成为第一批被打倒的对象。

傅谨(中国戏曲学院教授):马连良真的是一辈子都希望站在舞台中间的一个人。可是在艺术的舞台上,他们能表演得很精彩,他们能够表现出自己的特点来。可是在政治这个舞台上,一旦他们想表演,也许就会造成相反的结果。他不幸地成为《海瑞罢官》的主演,于是成为了“文化革命”里面第一个倒下的艺术家,就真的是让人感慨的事。

解说词:连续数月的抄家和揪斗,马连良之前的那些“罪孽”被全数翻出。在绝望中,他意识到,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几乎在一瞬间,马连良苍老了许多,步伐也变得沉重不堪。

黄宗江(著名剧作家):他那会儿已经不准回家了。就在剧场里头布景片子里搭了个小棚,住在那里了。端着碗排队吃饭。张君秋在他前头排队,马连良说:今儿吃什么?张君秋说:面条,看着挺软和的,您能吃。马连良说:唉!我今家里给我送饭,熬白菜,我还惦记吃饭呢。泡泡饭,吃面条。那当然就得给什么吃什么了。就拿着面条,走着走着,马连良这个碗就撒手了,那拐杖也掉地下了。

解说词:最终在身体和精神的极度摧残中,马连良一颗紧揪着的心,再也无法支撑。19661213日夜,他心脏病突发,被送到了北京阜外医院。

马崇仁(马连良长子):1214号,我接到电话,是我兄弟马健给我来的电话,说你赶紧上阜外医院,爸爸在那抢救呢!我赶紧骑车奔阜外医院,那正抢救呢。

马力(马连良之女):经过医生的抢救治疗,病情初步得到了改善。就在住院的第三天早上,我正在值班,我就给我父亲洗脸,帮助他漱口,那时情况还挺好的。呆一会儿,我们的值班大夫来了,就要给他做静脉抽血,化验检查。就当她的针头刚刚扎进静脉的这一刹那,我父亲一下子就疼的那感觉紧皱眉头,全身就抽起来了,大夫一听,呼吸心脏都很微弱了,情况很不好了,然后就叫其他大夫,主任也来了,就赶快进行心脏按摩一系列的抢救措施。大概经过一个小时的抢救吧,最终也没能挽救他的性命。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走了。生前没有说一句话,死的那天是19661216号,终年66岁。

黄宗江:马连良就这么一阵风就没了,就留下了千古绝唱哪!

解说词:马连良去世后,没有按回民习俗进行土葬,而是被匆匆地火化,他的墓地是梅兰芳夫人用自己家的地与香山大队交换的。当初的墓碑上,没敢写马连良的名字,而只用他的字号写着“马温如先生之墓”。

王鲁湘:1979327日,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召开追悼大会,为受迫害致死的马连良平反昭雪。时光荏苒,2001年,当历史跨入又一个新的世纪,马连良也迎来了百年诞辰。香山脚下的“马温如先生之墓”终于在朱镕基总理的关怀和指示下,进行了重修,墓碑上刻下了“马连良之墓”五个金字。上端还刻有一段阿拉伯经文,意思是“天堂里的花园”。如今,这处墓园因为安息着梅兰芳和马连良,成为了著名的“梨园公墓”,来此凭吊的戏迷,大多都会生出这样的感慨:“山上这几位要是唱上一出,那可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