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泉》第201702期《烟火人间》

宜良岩泉2019-03-13 13:27:58


卷 首 语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报告中指出: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文化兴国运兴,文化强民族强。没有高度的文化自信,就没有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社会主义文艺,是人民的文艺,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在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中进行无愧于时代的文艺创作。

党的十九大胜利闭幕不久,宜良县文联主办的《岩泉》文学杂志全新改版,再次以崭新的姿态呈现在宜良人民面前。文学是人学,是人类的精神家园,《岩泉》文学杂志,就是宜良人文的精神家园。

《岩泉》文学杂志,她没有足以承载鸿篇巨制的土壤,也没有孕育划时代历史杰作的母体,但她有宜良独有的人文精神、有滇中粮仓的文化底蕴、有千百年来宜良先贤留下的宝贵文化遗产,更有奇山异水,自然风光俊秀、奇美的大九乡旅游区……因此,宜良文学的繁荣和发展,将是我辈的职责和后世子孙的历史责任。

《岩泉》文学杂志,将站立在宜良城乡的田间地头,站立在县城后街的青石板路上,站立在竹山总山神峰巅之上,站立在南盘江的堤岸上,注视着宜良坝子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岩泉》文学杂志将带着宜良泥土的气息,带着南盘江生生不息的坚韧和强劲,引领着宜良文学,一步步发展壮大,一步步走向全省,走向全国……

让我们一起携手,以人民为中心,扎根于人民之中,创作出无愧于时代、无愧于宜良这块热土的优秀文学艺术作品!


《岩泉》文学杂志编辑部


2017年12月



总 顾 问: 应亥宗 李绍俊 张晓明 张 攀

张贵平 段 富 杨万洪

顾  问: 杨云章 李显东 刘海燕 张绍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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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李 华 李艳辉 杨正刚 郭 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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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头题字: 赵翼荣

封面、封底、插图除署名外均为郭聪绘

编辑出版: 《岩泉》编辑部

地  址: 宜良县公务楼4楼9号

准 印 证: 云新出〔2003〕准印字第105号


制版印刷: 宜良县盛兴印刷厂

联系电话: 13888928355

电子邮箱: 704952620@qq.corn

出版日期: 2017年12月


小说部份:烟火人间


离神最近的地方


宋正培


绕了半个地球,香囡回到了故乡,回到了生她养她的二龙乡。回国三天,第一天她去省城,看望了她的恩人林心悦妈妈和同校的老师们,和林妈妈说了一天一夜的心里话。第二天,她去县城,看望了已退休的老爸,告诉老爸:所有的儿女都爱爸爸。第三天,她回到了爷爷家的老屋,一个用泥土筑成的小院,小院左边的房间,是妈妈生育她的地方。离开故乡二十多年啦,她象一只蓝天独飞的孤鸟,累了,想找一个温暖的小窝;她更象一头受伤的孤狼,想找一片森林养伤。她是去远方寻梦的蝴蝶,最后,她飞回了老家的窗前。

她跪拜了爷爷、奶奶。去母亲的坟前大哭一天。天黑了,她回到家里,睡在家中的木板床上。这一夜,她做了一夜的恶梦。她在梦里寻思:把前半生的恶梦做完,从明天开始,美梦成真。

她梦见了妈妈。妈妈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比画上的女人更美。她刚满两周岁,妈妈就死了,死在了割猪草的山路上。妈妈上山割猪草,高背箩里装满了猪草,足有一百斤。天黑了,起风了,下雨了,路又滑又陡。雨越下越大,路越走越滑,妈妈从一个叫滚马崖的陡坡摔到山箐里,死了。

香囡还记得,妈妈死后,她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他想用痛哭唤回妈妈。从妈妈死后开始,香囡没了快乐。她从此少言寡语,象一只呆猫。

听奶奶说,妈妈生下她,接生婆给她洗净身子,用尿布包好,抱她到爷爷奶奶喝茶的火塘边,一股玉兰花的清香飘满一屋,爷爷大喜,咂了一锅旱烟,喝了一杯浓茶,说了一句:才降生就香气满屋,这娃娃天生富贵,名字就叫香囡吧。

爹爹在乡里当干部,很少回家。妈妈死后,爹爹想把香囡带到乡里,爷爷奶奶舍不得,香囡只好和爷爷奶奶住在山村里。逢年过节,爹爹回来,也会抱抱香囡,亲亲香囡。后来,爹爹当了乡长,当了县长,回家的时间少了,抱香囡、亲香囡机会没有了。爹爹抱香囡,亲香囡的时光,成了她童年最快乐最幸福的记忆。几年后,爹爹又娶了新娘。新娘是城里人,是大学生。大学生为香囡生了弟弟,爹爹有了新家,从此很少回老家。

香囡眼中的故乡,是一个最贴近自然的村庄。村前,一条弯弯的杏花河四季流淌,像唱着一首古老的山歌流向远方。村庄的四周是开满鲜花的青山,山间有自由的鸟儿在飞翔。这是一个彝汉杂居的古老村落,彝汉两家和睦相处,相互联姻。这里离县城不远,离省城更近,只因大山阻隔,与外面的世界来往不多。这里的人自给自足。是一个快乐幸福的家园。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讲自己的故事,唱自己的山歌。

六岁以后,香囡渐渐懂事了。她上了小学,和村里的小朋友们一起读书、一起唱歌、一起做游戏。放学回家,帮爷爷奶奶剁猪草,喂牛,养鸡。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想妈妈,想爹爹。别的小朋友有妈妈,天天可以喊妈妈。香囡没有妈妈,香囡的妈妈是滚马崖边的一堆土。每当清明节时,小小的香囡会跪在这堆土的前面,给妈妈烧三柱清香,烧一堆纸钱,大声喊着妈妈!妈妈!女儿想你啦。更多的时候想起妈妈,香囡只会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别的小朋友有爹爹,香囡也有爹爹。别的小朋友天天可以见爹爹、喊爹爹,但香囡不可以。香囡的爹爹住在县城里,见不到香囡。爹爹只会从城里寄钱来、寄衣服来,但钱和衣服不是爹爹,爹爹被城里的大学生抱走了,大学生给香囡生了弟弟,他们不喜欢香囡,香囡也不喜欢他们。

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在香囡想妈妈的时候,爷爷奶奶就会把香囡叫到火塘边,给她讲《老毛人》的故事,教她唱民歌《小白菜》。香囡天生聪慧,他们讲的所有故事都记在心里;他们所唱的山歌,她都唱得生动感人。

香囡长到十岁的时候,家乡修通了公路。二龙乡和县城、省城都有客运汽车通过。外面的人开始来到二龙乡。他们带着大把钞票来,来收山货,收牛羊猪鸡。有的人赶来山庄里建了养猪场、养鸡场,山村热闹起来了。香囡家的小院有几间空房子,简单装修后成了客房,为客人们提供食宿。

一天,从省城来了一群高贵斯文的男人和女人,说他们是省艺术学院的师生,来二龙乡采风。这群人领头的是个女人,叫林心悦,师生们喊她林教授。林教授年纪不到四十岁,身材修长,脸蛋漂亮,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林教授对乡亲们说,她和她的同学们到二龙乡来,是为了收集二龙乡独特的民间故事、民间山歌、民间音乐和民风民俗,是对民间文化的保护性拯救活动,是要整理成书、流传人世的。林教授和她的学生们与乡亲们相处甚欢:给他们讲故事给钱;为他们唱民歌给钱;跳个民间舞蹈给钱。凡是跟他们采风活动相关的内容,都给报酬。村民们先是不好意思收钱,说讲了几百年的故事、唱了几辈人的山歌、跳了几千年的舞蹈,不值钱。采风的师生说,这里的民间故事、民间山歌、民间舞蹈、民间音乐是独有的,是与众不同的,是自成一体的,有鲜明艺术个性的东西。这些艺术在其他地方听不到、看不到。这里是民间艺术的宝库、是民间艺人的天堂、只要保护好、挖掘整理好,这些宝贵的民间艺术,会在人世间闪亮发光。

采风团在二龙乡住了一个月,和乡亲们处得象一家人一样。要走的时候,她们和村民们举行了盛大的联欢活动,地点是村中的公房。这次联欢活动,一是省艺术学院的师生表演,二是二龙乡民间艺术人才的即兴演唱。

晚会闭幕前,在林心悦教授的数次鼓励下,香囡走到台前,演唱了民间说唱《小白菜》。

小白菜呀地里黄,

小姑娘呀没了娘,

跟着爹爹还好过呀,

就怕爹爹讨后娘。

讨个后娘也还好呀,

生个弟弟比我强。

弟弟穿新我穿旧呀,

弟弟吃米我吃糠呀……

香囡的演唱如歌如诗,如泣如诉。刚唱毕,天空下起了毛毛雨。林心悦老师早已哭成    泪人,她搂着香囡,大声喊着:香囡,香囡,我可怜的女儿呀!香囡抱紧林教授,高声呼喊着:妈妈!妈妈!妈妈呀:我总算把你盼回来啦!

整个联欢会哭声一片,数百人泪流满面。

三个月后,林心悦老师做通了香囡家人的工作,将她从二龙乡带回省城。她对香囡的家人说,香囡天生丽质,聪慧多思还多愁善感,是个天才的艺术苗子,只要培养得好,是个文学艺术全才。

十岁到二十二岁,香囡和林心悦妈妈生活在一起。她读完了小学、中学、大学。林妈妈是教艺术心理学的,对她的辅导全面,也很扎实。香囡大学读的是戏剧编导,但她长得漂亮,天资聪慧,能歌善舞,文彩风流,被誉为艺术学院的骄傲,是艺术学院的全才和天才。毕业后,学院领导找她谈话,让她留校,边工作边读研究生,硕博连读。此时的香囡,知识视野和生活视野已超越了国界。她感谢学校的恩德、感谢老师们的关怀和厚爱。她说世界很大,她想到外面走走。林妈妈也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无奈,留下人留不住心,就去走走吧!她尊重香囡的选择。香囡说,这些年爹爹给了她一些钱,一直存在银行,正好做留学费用,和爹爹商量,爹说了一句:鸟儿长硬了翅膀,正好去蓝天飞翔。林心悦妈妈是留学意大利的,她建议香囡去意大利。意大利是欧洲文艺复兴的圣地,是艺术家的摇篮。学艺术的,最好去意大利。

香囡不愿留在省艺术学院工作。她感觉这里不公正不公平,在这里前途渺茫。学有所长、造诣高深的老师们,长期受到打压。打压老师们的,是几个不学无术的学院领导。老师们有了成果,是集体的。小有过错,就不给经费,赶下讲台。林妈妈教艺术心理学二十多年,有十部个人专著,但一直是副教授。原因是她没博士学位,加之性格孤僻,不与人交往。林妈妈信佛,一辈子吃斋念佛,没结婚,过清教徒一样的日子。但佛祖没有护佑她,让她过了一辈子孤单寂寞清冷凄凉的苦日子。香囡害怕留在艺术学院重走林妈妈的老路。她想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说自己想说的话,能够找一个知己的男人结婚,能生一个和几个儿女,能有一个温暖的家,房子大一点最好。她和林妈妈一起生活了十二年,和林妈妈一起念了十二年的佛经。佛祖并没有护佑林妈妈。香囡对佛祖缺少信心。

香囡来到了意大利,来到了罗马大学,主修戏剧艺术。香囡的老师和同学们告诉她:要在欧洲学文学艺术,要懂得欧洲人信仰的天主教的基本教义。香囡觉得有道理,要入乡随俗。从此,香囡的书桌里、枕头边,总摆放一本英文版《圣经》,天天诵读,不敢怠慢。《圣经》成了她的精神食粮,教堂是她每周去朝拜的地方。她希望一颗虔诚善良的心,得到上帝的宽恕和护佑,让她身心宁静,完成学业,修得正果,乐度此生。

意大利是个老牌帝国,建筑物的巧夺天工和教堂的兴旺长久,是该国永恒的骄傲和记忆。该国国民福利好,移民多,经济长期不景气,造成社会治安混乱,犯罪率高。豪华的建筑物里,有太多的罪恶和阴谋,有抓不完的黑手党。香囡住在城市的边沿,是贫民区,天天和有色人种打交道,天天有被强抱和被强暴的危险。香囡和她的同伴们天天都带着电击器和防狼喷雾枪结伴上学。天天处于一种高度恐怖的心态中。无助的香囡,只能诵读圣经,盼万能的上帝保护。

六年时间,香囡读完硕士读博士,完成了学业,修成了正果。她请求万能的上帝保福保佑,给她一个美好的职业,给她一个温暖的家。一边读书一边打工的日子,该结束啦。要离开罗马大学,心里十分不舍。这所大学的前身是欧洲最早的天主教堂。学校是在教堂的基础上扩建的。在欧洲,主要的大学前身都是教堂。据说在教堂建学校,是因为教堂在人间离上帝最近,住在这里和在这里读书的人,能聆听上帝的声音,能得到上帝近距离的护佑,能得到上帝的赐福,能领悟上帝给予的知识和智慧。要离开这离神最近的地方,不舍和忧心是一种必然。

离开罗马大学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晚上,香囡又走进了熟悉的教堂,做最后一次礼拜。从此,她将离开学校寻找工作,寻找新的生活,寻找新的教堂。

当香囡做完祷告离开教堂时,面容慈祥的神父喊她的名字并请求她:尊敬的女士,看在上帝的份上,请赏光一起喝茶。

香囡答应了神父的邀请,跟随他去了他的家,他们一起喝茶,一起聊天,讲上帝的故事,讲古罗马和大唐帝国的兴旺发达,她们相谈甚欢,聊了很长时间。六年时间,都是詹姆斯神父主持这家教堂的活动,香囡和他也算熟识啦。

不曾想,这披着神圣外衣的老头是匹色狼,他在香囡的茶杯里放了慢性安眠药,让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安然入睡,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强奸了她。

当香囡醒来后并知道了发生的事情时,一切晚矣,她只能大哭不止,请求上帝惩罚恶人,解救可怜的羔羊。只可惜,此时的上帝听不见她的声音,看不见她的苦难。上帝的耳朵是聋的,上帝的慧眼是瞎的,衣冠禽兽不知羞耻地说:是你的美貌诱惑了我,让我失去了理智,你的美貌会让神的使者变成罪恶,错就错在上帝赐予你的美丽,上帝会宽恕我。我欣赏你的美丽六年啦,请原谅我!

香囡从沙发上站起来,在老色狼的脸上打了一耳光,她不再相信上帝。上帝在天上,他看不见人间的罪恶和苦难。

香囡离开了学校,开始了在意大利和欧洲共同体的打工生活。爹爹和心悦妈妈常和她通电话,劝她回国,她总是婉言谢绝。她说她要寻找自己的美梦,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

欧洲虽然富有,但不是香囡的国家。这里是白种人的天下。中国人在欧洲生活的不少,但各自为阵,没有话语权,更没有参政意识,饱受歧视。华人在欧洲的地位,不如黑人和阿拉伯人,更不如印度人和日本人。在这样的国度,华人要找到满意的工作很难,要找到自己专业的工作,比登天还难。一年时间,香囡在餐馆洗过碗,在超市当过收银员,在服装店当过模特,在夜总会唱过歌。

心悦老师和家人常来电话,催她回国,说国内变化很大,需要她这样的人才回家。可一想到回到没有妈妈的家,香囡流泪了,她还不想回家。

世界很大,欧洲没有自己的饭碗,到美国去看看吧,那里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

香囡和家里通了电话,征得同意,她买了一张去美国的船票,在大洋上漂了十二天,到了美国。

当轮船在朝阳中驶进纽约湾的时候,她哭了,她看见了闪着金光的自由女神像,她大声呼喊着:自由女神啊!我来了!在香囡心中,美国是自由的国度,是人间的天堂。来到这里,每一个人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都能发挥自己的专长,都能找到自己的唯一。来到这片美丽神奇的国土,是一只自由的鸟儿飞回了温暖的鸟窝。自由女神的座基上写着:让那些颠沛流离的人都来吧,他们都归我。香囡的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着这行字。

香囡租了一间小屋,在纽约住下来。她到美国的时间是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她去一家果园打工,主要工作是摘水果,包装水果。她把在美国的工作告诉家人,爷爷在电话中说,家中承包了一千多亩山地种水果,正找人收水果,你在美国帮别人打工收水果,还不如回来经营自己的果园,自己当老板。除经营果园外,还可以搞个农家乐什么的,不愁赚不了钱,更不愁结婚生子过日子,过的日子比美国还美呢。她不好回绝爷爷的好意,只说还有许多事想做,暂时回不了家。

美国国土面积大,人口少,是个移民国家,居民混杂。这里工作机会多,发展空间大。打工半年后,香囡去一家叫“快乐岛”的演艺公司应聘。公司招聘的是影视编导,凭她的艺术造诣,她顺利应聘,她应聘的是一部短剧,剧情是这样的:一位美国富商喜欢养狗,他们家养了几十条狗,都是世界名犬。这些狗不听美国人的话,也不吃美国主人给的羊肉。他们听不懂美国人讲的英语,他们只听得懂墨西哥土语。只要墨西哥人说一声小乖乖,美国狗就会摇尾巴。可见,连美国狗都喜欢墨西哥人,为什么美国人要在美墨边境筑围墙、拉电网呢?好没道理呀!

“快乐岛”的老板是墨西哥移民,叫冈萨西斯。冈萨西斯之子三人在墨西哥有巨大的石油天然气产业,在美国有自己的餐饮业和演艺公司,还有夜总会和房地产买卖。所以说他们家族在墨西哥有私人军队,控制着美墨边境的非法移民和毒品走私。在美国和墨西哥政府里,有他们的代言人。

香囡的作品按照冈萨西斯先生的旨意创作,都是些荒唐离奇幽默搞笑的东西,票房收入高,观众喜欢看,公司财源广进,香囡收入颇丰。渐渐地,她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和司机厨子,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可她不满意自己,瞧不起自己。她编剧、导演的作品粗俗下流无聊,自己不像艺术家,像一个让人可笑的街头卖艺小丑。

为了赚钱,为了赚更多的钱,为了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香囡每天拼命工作。她想用金钱证明自己的生存价值。她要赚更多的钱带回老家。她想给家人修一栋巨大别墅,让爷爷奶奶在别墅里养老。别墅里四季花开,绿树掩映,树上挂几支鸟笼,养几只会唱歌的鸟儿。别墅里要有鱼池,池中养许多金鱼。无事的时候,喂鸟喂鱼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她还想为祖宗修理祖坟,让祖宗们因财富而荣耀。妈妈的坟墓还要建精致些,碑文由香囡撰写。为了赚钱,香囡三十多岁还没嫁人,她没有时间谈恋爱,没时间嫁人。她是一台赚钱的机器,她不是一个活灵灵的美丽女人。她身边有一大群追求者和崇拜者,可她只看得见金钱。金钱是万能的上帝,金钱让人变成了机器。

冈萨西斯也喜欢她,对她有多次直白的表达,说他爱她,她是他们心中的一座金矿,只要为他生一个儿子,她就由丑小鸭变成了高贵的白天鹅,她的银行卡上,将有上亿美金的存款,他有耐心等她。她拒绝了他。他太老了,八十多岁啦,和自己的爷爷年纪差不多。

老冈萨西斯遭拒绝,小冈萨西斯追上来了。香囡进“快乐岛”时,他才十岁,十年一晃而过,他长成了一个帅小伙子。小冈萨西斯是个诗人,能写迷人的情诗。他天天给香囡写情书,天天给她读情诗,说了几百次“我爱你!”可香囡严辞拒绝,说我大你十几岁,该做你的母亲。小冈萨说,爱情没有年龄的限制,你有八十岁我也爱你。她没办法,只好躲着他。

小冈萨西斯穷追猛打,他对香囡说:只要你在美国或美洲,冈萨西斯家族要定了你!老冈萨西斯你不要,小冈萨西斯也不行,除非你变成一只鸟飞了。或者,你滚回你的中国了,中国太远太强大,我们无计可施了。香囡听人说,老冈萨西斯和他的两个儿子是一群畜牲,他们父子共同享用女人。老冈萨西斯从女人的床上下来,小冈萨西斯又上老冈萨西斯女人的床。她还听说,老冈萨西斯说,为了家族庞大的商业帝国后继有人,他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担负着繁衍人种的重任。他死之前,他希望能生二十个小冈萨西斯。只要有好女人上床,就得生孩子。老冈萨西斯不行了,两个小冈萨西斯轮流上,为的是生孩子,生了孩子,不论是老冈萨西斯还是小冈萨西斯的,都姓冈萨西斯。听说,他们父子已共同拥有十二个女人,为他们生了六个孩子。

这是人类禽兽,只会交配,不讲人伦。香囡内心恨他们,视他们为人渣。

小冈萨西斯不断骚扰香囡,说老冈萨西斯说过,买你的子宫生个儿子,愿出一亿美金。一亿美金买个生孩子的子宫,这是天下最贵的买卖,你的子宫可说是天下第一子宫了。

为了不沦为生育工具,香囡决定回国。

她给林心悦妈妈打电话。林妈妈说,五百多万海外学子回来了三百多万,你快回来吧。只有中国,才是中国艺术家创作的根,无根的树不会开花结果。林妈妈还说,如今的中国是个多梦的地方。她给爷爷打电话,爷爷说家中有几千亩果园,现在又经营农家乐,还想组建演艺文化公司,正缺人呢。家族的企业请了总经理,但总裁的职位一直空缺,等你回来。

香囡卖掉了所有资产,把钱存入中国银行。

香囡背一个双肩包,登上中国民航的飞机飞回中国。

她是一只思归的鸟,飞回了她自己的鸟窝。

她对她的美国朋友说:我有我的国,我有我的家,我到美国来,只是来歇歇脚的,该回去的时候,我就回去了。美国虽然富有,但不是我的国,也没有我的家。

回国的第四天,香囡去滚马崖,在妈妈的坟前哭了一天,和妈妈说了一天的话,她告诉妈妈,她回来了,她回来的唯一理由,是想有一个家,有一个安宁的、没有外人欺负的家。她要在这个家里做她想做的事情,圆她自己的梦想。

回家的第五天,爷爷在家中杀猪宰牛,举办家宴,招待前来看望香囡的亲朋。

爹爹回来了,林妈妈来了,他们都很健康快乐。爹爹说六十不算老,看见女儿,他年轻了。林妈妈说她五十五岁评上了教授,她要站在讲台上讲到八十岁,奉献她最后一缕光。酒过三巡,爷爷对亲朋们宣布:我老啦,今年八十岁啦!该退休啦!从明天起,我在家养老,家中和企业的事,全权交给香囡,她是我们家的总裁,董事长,相信她会把事业做强、做大。

德高望重的老毕摩也讲了话,他代表众乡亲欢迎游学欧美的香囡回家。欢迎她回家参加美丽乡村建设。他深情地说,欧美虽好,但不是你的家。你只是一只天涯孤鸟。美国的上帝不会保佑你。只有你的故乡,才是你身心的归宿,才是你心灵的老家。我们彝族人崇拜自然,信奉神灵。世间万物,皆由神灵主宰,崇拜自然的人,离神最近。我们的故乡,是离神最近的地方,白天有太阳神;夜晚,有月亮神;上山有山神,过河有水神;每一个地方,都有土地神;烧火煮饭的地方,也有灶君神。一个热爱故乡,一心向善的人,离神最近,离神最近的人,会得到众神的护佑,让她身心安宁,事业有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离神最近的地方,离天堂不远。我们要把自己的家乡建成人间的天堂!愿我们故乡的众神,护佑自己的女儿香囡!护佑她施展才华,成就大业。

听完毕摩的话,香囡泪流满面。明天开始,她愿意变一只耕牛,累死在这片让她感恩的土地上。


小小说五题


龙之河


下 乡


周末过后,星期一一大早,县委叶副书记突然宣布:全体工作人员随我下乡。

等机关的面包车坐满年轻人时,叶书记也钻进一辆吉普车里,只说了声:“我打头站”,便一路颠簸着去了。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开上了一条更难行走的路——黑山乡。

一路上,坐在车里的人都一片茫然,他们不知道跟叶副书记到黑山乡做什么去。车子又艰难地行走了两个半小时,来到了公路的尽头。面包车上的干部们下车一看,是荒山野岭,而不是乡政府。

“哪儿,这是哪儿!”

“野猪箐!”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人走过来回答。

有些人还没有到过野猪箐村,只听说是全县最边远的一个村子,和三州五县接壤。这一来,那些穿高跟鞋上班的漂亮姑娘们差点没急得哭起来。

车上的干部们随着村干部逶迤而行,一路上,都是山水冲成的崎岖小道。弄得这些平时都是衣冠楚楚、漂漂亮亮的干部们叫苦不迭。

村干部说:“到村里吃饭。”

干部们才想起来,一大早吃的早点,已经不知到那里去了。肚子在村干部说这话的那一刻,约好似的闹了起来。为了填饱肚子,他们攒足了劲,一起向村里的方向走去,刚来到村边,叶副书记提出到沟底看水利工程。

“一上一下五公里!”村干部说。

机关干部们这一下才意识到这趟乡下得并不轻松,他们常听县报和电视台的记者说:“跟着叶书记,上下跑脱气”,这时,才意识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叶副书记是主管农业的副书记,一直从基层干起,到现在已有三四十年的历史。跑遍了县里的山山水水。现在,已近60岁的人了,还到处跑,实在让这些二三十岁的后辈们脸红。

一行人又跟着村干部,走上了下到箐沟底的路。好不容易下到沟底时,他们看到了叶副书记正在雄赳赳地站在一座石头坝上,他们看见,山箐的风随着清澈的流水轻轻地扫动着叶副书记银白的双鬓。

叶副书记说:“同志们,你们常年生活在城里,不知道山里人的艰苦。现在,我告诉你们,你们刚过的野猪箐村,是我县最边远的一个苗族村寨,至今连电都还未用上。这个村坐落在我们县,吃水却要到邻县的山箐里挑,洗完衣服要晒到另一个县的山坡上……”

所有的人都一片讶然。

山箐里,只有山水在隆隆地响着。

这天的中午饭是在野猪箐的村里吃的,是两盆包谷窝头。嗓子细的女同志拿眼睛望着叶副书记。叶副书记笑了笑,自己先拿一只,在酱碗里蘸了酱,一口咬出一个大月牙。

第二年,野猪箐修建小水电站,县委机关的捐资比县上其他单位的都多。他们都忘不了那天跟叶副书记下乡的情景。


豪华轿车


康师傅跟随王处长已经20年了。

王处长是官越做越大,车子越坐越小。

开始几年,康师傅开大车,很是惬意,遇到坑凹颠簸的路上屁股会冒烟,不管人多车多,一溜烟的开去。人们只要看见康师傅的车牌,挡路的也得避让。那时候,王处长的官不大,但占的庙好,没人敢摸老虎的屁股。

再有,康师傅跟随王处长下基层,王处长是一把手,就轮到他康师傅是二号领导了。其实康师傅比王处长还潇洒,王处长大小是个官,你总得摆摆样子,听听汇报,开个会什么的。他康师傅则不屑理这些。领导开会去了,他自有好玩的去处。会散了,工作谈完了,纪念品红包什么的,自然有他的份。

下半年,处里换了一辆豪华轿车,仍由康师傅开。

康师傅一直叫不全这车的洋名字,只记得叫什么斯的。这车值多少钱呢?王处长并没有直说,只告诉他,这辆车子值处里半边院子的五幢楼房。这下可把康师傅吓了一跳,他开了一辈子的车,弄套三室一厅的住房还勒紧了裤腰带咬紧了牙。

“康师傅,这车就全靠你啦!”王处长把车钥匙交给康师傅的时候,点了一支烟说,“这车是豪华轿车,处里上上下下的驾驶员就您老实厚道技术过硬。您看车前那圆圆的、亮晶晶的标志,别看它小,单独拆下来也不值几个钱,可这车上的小东西小孩子掰了去玩儿就几万元,比金子还贵。”

“是是!”康师傅干站在旁边,用抹布揩着手说。

当时就狠狠下了决心,一定要像保护眼睛似的保护这辆车子。

坐进这辆车子,真的比坐进其它轿车里还舒服,音响电视都有,倒使康师傅喜滋滋地高兴了很长时间。

久了,康师傅反觉出一种累来,渐渐感到有些烦。跟了王处长下到基层,风光是风光了,可就是进一些背街小巷,明明是汽车,却蜗牛似的寸步难行,简直是有些窝火。处处都要小心,怕别的车子剐了,也怕手闲的人摸了,行车时路况是不是平整。这些都得往心里去,最不自在的是,别的低档车驾驶员车子一停,车门一关,就可以四处任意打秋风去。而他不行,得看住这辆豪华车子。

康师傅原本已经“圆”了,挺着个啤酒肚,现在全身心地拴在这辆豪华轿车上不得自由,啤酒肚也开始瘪下去了。

他受不住了,开始怀念起过去开过的低档车子。终于,他找到了王处长。

“王处长,”康师傅说:“我不想开这辆车了。”

“为什么?”王处长不解地问。

“太豪华了,五幢高楼洋房呢,我背不动。”

王处长突然哈哈地笑了起来:“康师傅,别急嘛,工资晋级的事,我上星期已经在处里的办公会上说了。”

“我没提过这事呀!”

康师傅纳闷了。他什么时候提过这档事,他不知道。


一碗甜白酒


“人的一生,有时候会因一件小小的事情或者偶然的一个小小的机遇而改变”。我的朋友李先生说,“一个小小的机遇,如同一个小小的支点。可以撬动人的一生。

李先生是省城某大报的记者,近两年风头正健,因他的笔墨而一蹶不振的官员大有人在。因而,在社会上赢得了普通老百姓的敬仰。一米八零的身段,当过武警的国防身体,带给他一种堂堂男子汉的凛然正气。

下面,是李先生向我讲述的一个故事:

那一年高考,我落第了。大学录取分数线仅仅两分之差。你知道对一个山里孩子来说,高考落第意味着什么。

那是七月里一个炎热的夏天,那一天可真是赤地千里。晒红了眼的太阳,似乎赌咒发誓要把大地烤焦了一般,连从不改色的青香树,也被烤得卷了叶子,踩在脚底下的土疙瘩也变得咯嘣咯嘣脆响,火炭一般灼脚。

我晕头晕脑地从县城乘公共汽车回家,下车后还得走七八公里的山路,感到所有的一切,都在随着养份的丢失而破灭。等待我的将会是另外一种命运。由于绝望,我感到浑身无力,浑身酸软,嗓子都快要冒青烟了,烦躁和郁闷的心情,使我想到了死。高考落地,无颜再见家里的老父亲。

我顺着那条铺满黄尘的小路走去,小路的尽头有一座高高的悬崖,从那里纵身一跃,就可以走向永恒。当我产生了死的念头时,死亡也就变成了一种诱惑,变成了一种渴求。我的心中有了一种临死的悲壮感。

然而,当我翻过一座山梁时,眼前却出现了一座单门独院的小草屋,疲惫不堪,急火攻心的我,在临死之前最渴望的是喝到一口凉水。

我推开草屋的门,一位颤巍巍的老婆婆走了出来。

“喝水吗,小伙子?”

“嗯,给我一碗水,好吗?”

“喝水不解渴,喝碗包谷白酒吧!天天都有人讨水喝,你瞧瞧这天,都快干着火了。”

老婆婆说着,就从一个大瓦盆里舀了一碗金灿灿的包谷白酒送到我的手上。

“小伙子,渴坏了吧,怪可怜的,小小年纪。”

老婆婆刚说到这里,我的嗓子里就如同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老婆婆说话的语气,就象我死去的奶奶一样。我连忙低头去吃那碗甜甜的包谷白酒,泪水噼里啪啦地掉在碗里。

我即刻感到一股凉爽,立即由嘴里凉到脚底,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甜甜的凉意。甜白酒是用粮食焐的发酵低度米酒,是一般家庭自己享用的酒水。山区里一般都叫它甜白酒,专门招待远客之用。我们年轻的时候,粮食紧张,没有那么多的大米酿造,只有用包谷、荞麦等物,还有用红薯和洋芋酿造的。当然,由于不同种类的粮食,也就有了不同的口感和味道。包谷酿的甜白酒,也就有了包谷特有的香醇味道。

因为吃到了这一种家一样的味道比较平和干冽的白酒,也就有了回到家里的感觉。看见这位山里的老奶奶,就感到特别的亲切,就像见到自己的奶奶一样。

“老奶奶,你家里的人呢?”

“早没了,早没了”老婆婆说。

我一下子感到了震动,就这一位孤独的老奶奶,却在这四顾无人的地方,自酿了一缸包谷甜白酒,让过路的客人解暑消夏。想想我自己,年纪轻轻却产生了那种非常无聊的想法,实在是该死。

这一天,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这碗甜白酒在我的生命里是何等的重要呀。每当我化笔为枪,投向那些贪官污吏时,我的眼前就会出现那一碗金灿灿的包谷甜白酒。

那碗甜白酒的汤汁是那样的甜腻,爽口。



滑 坡


驴儿嘴的斜坡上,“狗剩”的煤窑子突然发生了滑坡。

半座山的煤炭似乎都滑了下来,轰的一声堵住了洞子。

事故发生时,正在洞底采煤的十多个窑工,像兔子似的往后撒腿就跑。跑过半道时,惊魂不定地回过头来看,队长一清点人数,发现二癞子还没有跑出来。一种不祥的感觉就爬上心头。于是,大家轰的一声,又往煤窑洞里跑去。

在发生坍塌的地方,窑工们发现一堆巨大的煤块压住了二癞子的双腿,血水和泥水蚯蚓似的突突地从他身上冒出来,人已经昏了过去。

窑工们呼喊着:“二癞子,二癞子!”

由于跑得太急,根本就想不到再带着工具逃命,身边已没有了上手的工具。

这十多个窑工只好七手八脚地用手扒和脚踹。但由于砸伤二癞子的煤块太大,单用手脚是很难将它挪开的,这时,顶上又噼噼啪啪地掉下许多细碎的煤块来。眼看着第二次塌方又要发生了。

二癞子这时也醒了过来,明白发生什么事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个球,死不了人的,快把二癞子拉出来”一个窑工说。

随即上来两个人拉着二癞子的手就往外拽。由于压住二癞子的煤块太重,根本就拽不出来。

二癞子在煤块下喃喃地说:“你们不要拉了,我不能缺了胳臂少了腿去见我媳妇”

“狗日的二癞子,都什么时候了,命都顾不了,那还顾得上媳妇呀”

二癞子不说话,只是呜呜地哭。哭了一阵才说:“我媳妇本来就不喜欢我,如果我是缺胳膊少腿地回去,我媳妇非把我赶出来不可。”

窑工们没办法,只好用手一把一把地往外扒二癞子,那堆巨大的煤块,有了一些松动。

没过多久,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一堵煤块又“哗”的一声滑了下来,煤块埋住了二癞子的胸部。

窑工们又都呼着抢着去救二癞子。

扒了一阵,眼看着不行了。第三次滑坡也快来了,窑工们统一了一下意见,不管三七二十   一,一定要把二癞子拽出来。

窑工们使劲地往外拽二癞子,二癞子并不配合,不让窑工们拉他拽他。

二癞子哭着说:“求求你们了,把我挖出来,送回去吧!好手好脚的我媳妇都不喜欢,如果手脚残废了,我那个家也完了。”

窑工们只得住了手,腾出手来去扒那些煤块……

第三次塌方终于来了。

第三次塌方,把二癞子砸死了。

二癞子死后,二癞子媳妇并未嫁人,她一个人把二癞子的女儿拉扯大,并供她完成了     该完成的学业,直至参加了工作。其间,也有好心人为二癞子媳妇介绍过男人,但二癞子媳妇始终觉得世上的男人都没有二癞子好。


黄昏的湖


说实话,我们不该来到这片水域,不该走进这样的黄昏,不该有这样的一个夜晚。

太阳刚刚落山,东边山顶的半个月亮就非常显眼地把太阳的光线折射到大地上,弄得远山    近景以及我们旁边的一湖秋水,在半明半暗的黄昏中增添了无穷的魅力。

这是一个叫做月牙湾的湖泊。

山野的风轻轻地飘过水面,将水面搅动起层层涟漪,微微荡漾的涟漪折射着月亮的余辉,再闪射出点点不安的亮点,像似铺满了一湖的散碎银片。湖中不时有鱼儿跃起,弄得“哗啦啦”一声脆响,搅碎了那片平静的银亮。

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青松也不甘寂寞,纷纷把身影或清晰或模糊地投射到湖中,远远看去,眼前展现的分明是一幅凝重的木刻山水画。

我和她徜徉在这样诗意的湖光山色之中,走在那片郁郁苍苍的松树林里,黄昏的微风掠过我们的脸庞,吹弄着我们的发丝,同时,也骚动着我们彼此难以平复的心境。

认识她已经五六个年头了。那年我重返月牙湾,在一个深冬的日子,西北风如刀子般地钻心刺骨。她借下乡之机,一个女人家,在寒冷的夜色里,独行了近10里的路程,寻找到我工作的地方,在朦胧的灯影里,向我倾诉着对我的思念和企盼……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进她的心灵,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使她对我如此的眷恋。但我们都是已婚的人,彼此都有一个家,我们中任何一个轻率的举动,都可能伤害到别人的情感……然而,她在寒夜来访,仍然给了我一份温暖和甜蜜。

那个晚上,我婉谢了她的爱,却珍藏着她的这一份眷恋。

往事如梦如烟,五、六个年头就这样一晃而过了,其间我们有过短暂的相逢,有过简短的电话联系。每当听到电话中一声声“想我!爱我!”的表白,我便有一种愧疚,有一种无奈,有过不能给予她最起码的爱的一种痛苦……但我又确实不能伤害她和别人。

夜风轻轻地吹着,松涛在幽怨地号叫。

湖水在夜色里依然如一幅山水木刻版画,平静之下,心底却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和不安。

“写那么多柔情似水的文章,就没有一篇是写给我的,你从来就没有表述过你是不是爱我……”

她在追问着我对她的情感。

是啊,我能对她说什么呢?说爱她或者是不爱她,都可能对她或者别人造成不必要的伤害。人到中年,已不是玩弄情感游戏的年纪了,我们彼此都承担着一个沉重的情感包袱,要想把它卸下来,都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在湖岸的树林里,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是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任由松涛不住地在我们耳边呼呼地号叫,任由月亮的清辉尽情地涂抹着我们的身影。

月亮的脚步匆匆在云中穿行,倦鸟紧张地在头顶“扑楞楞”地飞过,湖水在脚下有意无意地拍打着湖岸。也许我们能做的只有把一切都交给时间老人,交给眼前的清风明月,交给眼前的山水时空。让一切的生一切的死,都遵从着那个无形之中的,而又无时无刻不在的命运之神的安排。

正如我们不能阻止那轮匆匆的弦月。

但我们可以永远记住那一个黄昏里,泛着银亮的月辉的湖泊。也许,在几十年后的某    一天,当我和她都垂垂老矣的时候,那个湖中的某一个水波里,是否还留有我和她的故事。

可我不知道,在那个叫月牙湾的湖是缘是劫。不过现在月牙湾早已是闻名世界的风景区,我们的故事曾经在哪里停顿,来来往往的客人欣赏着美丽的风景,没有人会知道,我的记忆深处还藏着一个永远不会老的故事……

月牙湾,月牙湾。


密林中的连环谋略



张维林


太阳已经从东方升起,原先的黑影已经消逝,呈现在眼前的是沐浴着金色阳光的一群奇形怪状的蚂蚁——他们正是先前的长长的黑影,正迎着初升的太阳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只奇大的蚂蚁。他有庞大的躯体和修长的腰身,六条腿粗壮强健而有力,巨大的头颅尤为出奇,占了全部身体的五分之三,安放在相对瘦弱修长的躯体上。完全不成比例的大脑袋似乎能——不,是完全可能——包容了他其余的全部身体——真担心他的身体是否能够承受得了他这头颅。然而,这担心是多余的,他的头颅虽然巨大,体积空间庞大,但其重量却和他的整个身体是相适应的,也就是说,他的头颅并不是十分沉重,但他的头颅外壳却非常坚硬,牢不可破,有力地为他那巨大的脑袋提供了安全的保护。这脑袋内的体液虽然稀薄,却包涵了无尽的智慧,有如彗星的稀薄彗尾;而脑壳中的核心结构,却又异常的坚实密集,有如原子的核。这巨大的头颅内,充满了神奇的知识,无穷的智慧,不可思议的思想。他的浑身呈现出暗黑淡黄的色彩,闪耀着金色的荧光,就像一块由无数不同质料和颜色的晶体矿石溶汇混合镕铸在一起炼制而成的晶体,质地晶莹,隐隐呈现出凶恶恐怖的气质,呈现出一种神奇迷离、变幻莫测的色彩,似乎包括了各种颜色的混合,时隐时现显示出各种色彩的光芒,但总是淡黑色和暗黄色的色彩为主。他的身上还垂挂着一对小翅膜,因为他是一只雄性蚂蚁。这小翅膜收缩卷束成一束,十分短小,非常不起眼。

这是虫界三巨头之一的蚁帝——强大的蚂蚁帝国的伟大霸主。晶莹绚丽发出灿灿荧光的他的庞大身躯却是异常恐怖,望之不禁顿生战瑟颤抖的恐惧。他坐下骑一只奇大的大千足虫也是奇异之物,其长长的腿足带着的尖锐钩爪足有一千只之多。浑身长满了毛耸耸的细毛,身体强壮而健步如飞。

“嚓”,一声尖利轻柔的、清脆的然而是短促的声响,有如闪电般短暂而明晰——这是蚁帝展翅——仅一瞬间那短小一束的翅膜便舒展开来——一面巨大的翅膜如风帆般展开。紧接着,蚁帝轻轻一跃腾空飞离坐骑大千足虫后背,飞到空中。他的翅膜轻柔飞扑,在空中轻盈飘舞,只发出轻微的呼呼的几乎无法听辩。那翅膜轻柔软弱,透明清淡,如空中飘着的两片薄雾。

蚁帝在空中轻盈地飞扑了一会儿,向四周瞭望了一番后,又悄无声息飞落下来。这一下他没有飞到大千足虫背上,而是停在了一棵倾倒了的枯木翘起的枝桩之上,向着前方眺望,凝神注目,沉默不语。

后面的众蚁们跟上来了,一个个奇形怪状,各具特色,是各种类蚂蚁之王,各骑一只不同的甲虫,一个个显得精疲力竭、无精打采。他们也同样是一群雄性蚂蚁,身体背后也垂挂卷缩着一对小翅膀。他们来到蚁帝面前,便驻足不前,等待着蚁帝。这时,众蚁王就有如众星拱月一样围住蚁帝。而蚁帝却又像太阳映照着群星一般,和群蚁王相互映照,蚁帝的身上显现出了群蚁王各自的身影形像,似像非像,亦幻亦真,时隐时现,出现了神奇的影像效应。

蚁帝表情严峻,深邃的眼中放射出亮光,熠熠生辉。它看着远方,一种愁怨,一丝忧愤,虽不易觉察,但他的这一群忠实仆臣——众蚁王们已看出来了。蚁帝怨尤的深闭的大颚微微开启了一丝,接着发出了“嗡、都、哼、八、而……”这莫名其妙的词语,然而众蚁似乎是懂的,他们认为蚁帝是肚中饥渴了。这也难怪,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又走了很多的路,困倦是难免的。于是他们就急忙到各处去寻找可吃的东西。

事有凑巧,前方出现一条凶猛剧毒粗状修长的巨型眼镜蛇。这蛇正悠悠向蚁群们游来,身上发出浓重的腥肉气味。群蚁见此毒蛇,不禁一阵狂喜,湿浓的气味更是一道绝对的命令。他们纷纷跳离坐骑,飞快地蹦跳着向前猛扑,很快就将毒蛇围住,它们张开锋利的大颚,猛咬狠叮毒蛇,向毒蛇发起凶猛的攻击。这毒蛇突然遭此猛袭,惊恐万状,拼命挣扎,但身体早已被群蚁咬得千疮百孔、斑斑血痕。毒蛇痛苦万分,拼命挣扎往前逃窜,一窜窜到一棵大树上,沿大树盘旋而上,一面向树顶盘爬,一面翻滚身体,卷着身用树干来挤压叮在身上的蚁群,这一招竟然奏效,群蚁被挤压得纷纷落到树下。

这一幕,蚁帝看在眼里,不禁面容大变,口中又轻声吐出“嗡、都、哼、八、而……”的声响。显然是非常不高兴,对群蚁的行为深表失望。只听他大喝一声:“呔——”,身一闪从大木桩上纵身跃起,在空中连续翻了几个跟斗,纵跃到那毒蛇盘卷的大树下,张开他那强健有力,有如血盆大口的锯齿状的大颚夹钳,猛地紧咬住树干,使劲用力,步足腾踏,使身体围绕树干快速旋转,大齿颚像轮盘锯般锯割树干,现出闪烁亮光,发出“扎、扎……”的响声,碎木飞溅,大树慢慢倾倒,最后轰然一声,大树被锯断倒了下来,那毒蛇也被甩到一边。

那毒蛇尚未反应过来,只见蚁帝又飞身纵跃过去,挺起他尾部又长又细、坚硬异常、锐利无比的毒螫针,对准毒蛇脑袋用力狠劲刺了过去,准确地击中了蛇头,那蛇被刺,很快身子一挺,松开树干。蚁帝未等毒蛇挣扎,立即又拔出螫针,将六只腿足利爪卡住毒蛇脖颈——那锋利带钩的利爪深深刺入毒蛇皮肉,“唰——”一声响,蚁帝用力飞速向蛇尾滑动,一下子将一条蛇从头到尾划剥开来,形成六道长长的划口,将毒蛇身体剖解,顿时鲜血喷涌,血流如注,那毒蛇还在挣扎,蚁帝又跳到空中,猛地从口中喷出一团浓烈的蚁酸毒雾洒向毒蛇,将毒蛇的身体全部笼罩,灰蒙一片,不见毒蛇,慢慢的,毒雾散尽沉落,毒蛇才又显现,但已经一动不动了。

这一连串动作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连续完成的,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喘息,真是迅如流星、快如闪电。

群蚁们眼见蚁帝这一连串攻击、制服毒蛇的动作,欣喜若狂,他们欢跳着扑向已死的毒蛇,从蛇身上嘶咬下一块块鲜血淋漓的肉,抬到蚁帝面前,奉献给蚁帝享用。蚁帝此刻又回落到他驻足的木桩上,眼神仍然傲视着前方。对群蚁的奉献,他只投来了轻蔑的一瞥,口中仍然发出那莫名其妙的、轻微的“嗡、都、哼、八、而……”的声音。这一下,群蚁们总算明白了,蚁帝之意不在可以充饥的这毒蛇之肉,而在乎什么……那可不是他们所能猜得透的了。他们迟疑了一下,但最终似乎是完全领会了蚁帝之意了,于是便急急忙忙围住那毒蛇大吃其肉了。没有费很多功夫,那条蛇就只剩下一条长长的骨架了。

此时,蚁帝才跳到大千足虫背上,一声不响地继续往前行进。蚁帝的面色仍很凝重,毫无表情,沉默不语,陷入了深深的深深的沉思之中。他的大脑袋上显现出严峻的面孔,眼睛放出闪闪的光,本来那巨大的,智慧、神奇的谋略、奇妙的思想、深奥的知识是会从这闪光中放出来的,然而此时放出的却是对已逝的岁月的记忆回放,幽长的绵延思绪……

他们乘各自的坐骑,或鱼贯而行,或散漫而走,一路观山看景,观察大自然美丽的风光。碰到动物,便蜂拥而上,围捕行欢,游猎取乐。他们游出了国界,来到外界广袤的大自然中,信步而走,漫无目的,远离国门而不觉,不知要走到哪里,也不管要去到哪里。这样的观山赏景,这样的游乐狩猎,这样的噬杀生灵,尽情享乐,信步所致。但蚁帝仍然沉默不语,沉静思索。

不知不觉蚁帝和他的群蚁王进入了一座森林中,但见高山耸立、林木葱郁、杂草丛生,一潭清澈的湖泊现于林木岩石之间,景色秀丽异常。湖畔有峭壁岩石耸立,也有参天巨木挺拔,还有段段平缓的岸坡,沿湖岸环绕着一条平坦的小道。那湖中离岸约十余米处,更有一座奇特岩石岛礁,其上草木丛生。蚁帝和群蚁看到此景,不禁啧啧称叹、赞不绝口。他们便来到湖泊边一座悬崖上,驻足停步、注目观赏。这悬崖呈平台突入湖内,掩蕴在树木草丛中,从这里向湖中观看,清澈的湖泊一览无余,风光尽收眼底,美丽的湖泊景色更显得美丽。

忽然,湖边游来了一条蛇。这是一条其毒无比的眼镜王蛇,这蛇显然是已十分饥饿了,正在岸边游来游去寻觅猎物。蚁帝见状,沉默的面容不禁绽开了笑色。他已沉默了很长时间了,不知是这美景使他阴郁的心情转为晴朗惬意,或是他已的确是有点饥饿了,或是他也的确是沉默郁抑得太久、太长了。总有心情放开转好的时候,或是……总之,此刻他的表情是欢愉的,他喜滋滋地对群蚁说道:“啊哈!我们来到这良辰美景之地,山色秀丽之所,正兴致高雅之时,舒心爽快之际,却又碰到了这一个活宝。我们今日可大饱口福了,我们的野餐又可增加一道鲜美佳肴。这真是快事连连,好事成双,所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快也哉,乐也哉,啊,哈哈哈……”群蚁王见蚁帝终于露出了笑脸,他们也高兴万分,便准备要去制服那条毒蛇,以博蚁帝的欢心。他们都是蚂蚁类群中的非凡勇武之士,力量强大,武功超群,这样一个群体,要制服一条毒蛇,乃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他们经常捕食毒蛇。此刻,他们正准备围捕这条毒蛇。

正当群蚁正要围捕这条毒蛇之时,湖边又跑来了一只狐狸,这狐狸也是饥饿而寻食来了,它只顾急匆匆低头觅食,全没有看见眼前的毒蛇而一头撞到毒蛇面前,猛一抬头,看到眼前一条大毒蛇正立着头,眼露凶光,口吐鲜红的舌信,发出“嗤嗤……”声响,张着巨口,尖牙中流出毒液,三角形的脑袋晃晃荡荡,一摇一摇,正恶狠狠盯着迎面而来的它。狐狸见状,大吃一惊,浑身打抖,吓得尖叫一声,折返身拔腿就跑,那毒蛇正饥饿难奈,猛撞见这送到口的猎物,不禁喜出望外。此刻见狐狸想逃,哪里肯舍,便猛扑上去,穷追狐狸。

狐狸见毒蛇追来,便拼命绕着湖泊奔跑,企图摆脱毒蛇的追袭,这样,狐狸在前拼命逃,毒蛇在后狠劲追,双方便绕湖泊奔跑。这狐狸毕竟比毒蛇奔跑得快,而双方又是绕湖奔跑,因此毒蛇尽管拼命追赶,总也赶不上狐狸,双方拉开了一段距离。那狐狸本可以尽力奔跑,离开湖泊而摆脱毒蛇,但它被那凶猛的毒蛇吓坏了,顾不得跑向其它地方,而是昏头昏脑只顾绕着湖泊跑,以躲避毒蛇的猛追。双方追逐绕湖跑了几圈后,那毒蛇显然已经精疲力尽了,便停了下来,在湖边歇息。狐狸见毒蛇停住追赶,自己也便停了下来,在湖边与毒蛇隔湖相望相互对峙着。这狐狸始终严密监视着对面的毒蛇,和毒蛇保持着一段距离。

正当狐狸和毒蛇隔湖相峙之时,森林那边走来了一只獴,也到湖边来觅食。这獴身轻体小,体弱力微,但却是毒蛇的克星,尖牙利齿,足健爪利,其血液中有抗毒蛇血清,毒蛇奈何不了它,相反,它却可以将毒蛇抓住,用利口咬死吞食。獴来到湖边,看到湖岸边的毒蛇,高兴得尖叫一声,跳了起来,便向毒蛇猛扑过去。那毒蛇只顾看着对面的狐狸,听到身后的响声,回头一看,见獴正向自己恶狠狠扑来,不禁大惊失色,急忙沿湖边逃跑。那獴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毒蛇了,那獴上前一步张口就咬那毒蛇,毒蛇见大祸临头,情急智生,立即飞快滑入湖水之中,泅水游到了湖中的小岛礁上,盘踞在岛礁上,扬着头,惊恐地盯着对岸的獴。獴见毒蛇居然从自己利爪牙下逃去,游到湖中岛礁上,心下不甘,便在湖岸徘徊,走来走去,眼睛紧盯着对面礁石上的毒蛇,寻找下手的机会。然而,这岛礁相隔湖岸有十多米远,獴不会游泳,因而对毒蛇无可奈何,只得在岸边走来走去,望水兴叹而已。

这时,在湖岸一旁的狐狸,早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惊异不已,这獴居然将自己的敌手制服逼到了水中的岛礁上,这獴虽然是毒蛇的克星死对头,但却不是狐狸的对手。狐狸见毒蛇已被逼退,对自己已没有威胁,獴的出现重新燃起了他心中的食欲之火。于是便悄悄沿湖边向獴扑来,企图给獴一个突然袭击,将獴逮住。那獴在湖边走来走去,眼睛虽盯着对面的毒蛇,但却发现了湖岸边草丛在动,并传来轻微响声,这獴十分机警,便留心观察,当狐狸悄悄逼近獴的时候,獴已经看清了狐狸的面目了,獴知道这狐狸不怀好意,自己又不是其对手。于是,当狐狸向自己扑来时,獴尖叫一声,拔腿就跑,狐狸见獴逃跑,立即跳了起来,向獴猛扑追赶,那獴身轻体健,奔跑如飞,十分灵活,狐狸哪追得上他,他跑到离湖边不远的一棵树边,纵身爬上大树顶上去,蹲在了树顶。狐狸追到树下,看到獴爬上树后,便绕着树转了几圈,他不甘心离去,放弃这一顿美味佳肴,眼睛盯着树上的獴。那树顶的獴,也在双眼紧盯着树下的狐狸。

狐狸见獴上了另一棵树,并不甘心,便又向树上攀爬,那獴又跳到原先的树上,狐狸又扑了一空,如此反复了几次,狐狸始终抓不到獴。最后,那狐狸没奈何,只得坐在树下守着,双方就这样一个在树顶一个在树下对峙着。

狐狸在树下眼望着树上的獴,脑子在不停地转动着,突然,他低头看到了远处湖中岛礁上的毒蛇。那毒蛇也正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狐狸突然间灵智大开,灵感大发,计上心来,他灵机一动,知道自己和那毒蛇、獴此时此地,正是一物降一物,相互克制,如此去下,谁也吃不了谁,谁也抓不到谁。不如自己主动退出,让他们相互撕斗,两败俱伤,让獴去制服自己的敌手毒蛇,自己再来收拾獴。所谓借力打力,借刀杀敌,一箭双雕,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

狐狸主意已定,便悄然离开大树,来到湖边,面对湖中岛上的毒蛇走来走去,故意逗引诱惑那毒蛇。那毒蛇此刻正盘踞在岛礁上,看到狐狸在岸边走动,他便双目放光,食欲大开,早已将那獴对自己的威胁、追捕的危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腾身跃入水中,泅水回到岸边爬上岸来,直扑岸上的狐狸,那狐狸见毒蛇向自己扑来,便往后退了几步,毒蛇见狐狸后退,便纵身追赶上来,狐狸便停停走走、引诱着毒蛇一步步远离湖泊。狐狸将毒蛇引诱至远离湖泊而离獴躲避的那棵树附近,在原野上转了几圈后,他便突然加快了奔跑速度,将毒蛇远远抛在后面,然后,便一头钻入树林草丛中隐起来,不见了。

毒蛇正在追逐狐狸,突然见狐狸逃得不见踪影,便在草地上游来游去,钻来钻去寻找狐狸。而此时,树顶上的獴看见狐狸被毒蛇追赶得无影无踪了,不禁心中一阵狂喜,它这正是下手擒蛇的好机会。于是便悄悄溜下树来,直扑草地上的毒蛇。那毒蛇正在草地上转悠寻找狐狸,突然见獴向自己扑来,吓得调头就跑,獴猛扑上来,紧紧追赶毒蛇,此刻毒蛇已远离湖泊,他的奔跑速度本不及獴,虽拼命奔跑,但终究逃不出獴的爪牙,才跑出几十米远,就被獴追上了,獴一头跳到毒蛇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此时,毒蛇见已无路可逃,陷入绝境了,便想负隅顽抗,拼个你死我活,他挺立身子,高高扬起头,张开大口,向獴猛扑过来,用身体缠住獴,一圈一圈捆绑缠绕起来,那獴并无惧意,任由其缠绕,接着,那毒蛇便照獴的腿上狠咬一口,而獴被毒蛇一咬,尖叫一声,愤怒地张开利口,照准毒蛇头部猛咬,蛇头被獴三下两下给咬碎了,那蛇在獴身上挣扎几下,便瘫软松弛了,整个儿一条蛇从獴身上滑落下来,而獴虽被蛇所咬,全然无事,安然无恙。他见毒蛇已死,便将其拖到一旁,开始津津有味地将蛇身上的肉一块一块撕下吞食。

这一切都被躲藏在不远处草丛中的狐狸看得一清二楚。当獴将一条毒蛇吃得只剩一半的时候,狐狸便从草丛中钻出,悄悄接近獴,那獴此刻只顾全神贯注吞食那毒蛇,全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危险,当狐狸爬到身边时,才猛然发现,他惊慌欲逃之时,已经来不及了,狐狸猛扑过来一下子将獴按住,獴拼命挣扎,怎奈狐狸体大力强,将獴紧紧抓住,同时张开利口,猛地咬住獴的脖颈,狠命一撕撕开了大口子,顿时血流如注,鲜血从獴的脖颈处喷涌而出,那獴惨叫一声,四足一挺,死了。狐狸怕獴不死,又一连向獴身上要害处狠咬几口,直到獴完全不动弹了,狐狸才叼起獴和被獴吃剩一半的半条毒蛇,一溜烟向远处森林跑了。

蚁帝被眼前这一幕精彩的狐狸、蛇、獴争斗的场面惊呆了。说这场面精彩,这仅仅是对蚁帝而言(而对群蚁王而言,可能仅仅是有趣而已)。而这“精彩”二字,对蚁帝来说,其间所含智慧、谋略、意义之深,含义之广,真是无法形容——因为,这正是蚁帝思考的问题,他看得入迷了,完全忘记了他本来要让群蚁王捕获他们来解自己腹中之饥,不,此刻他完全不需要这顿美餐了。因为他正享受品尝着这一顿难得的智慧谋略大餐——他是不会允许群蚁坏了他这精神之食欲、智慧之美餐的。

它完全被狐狸那高超的心计所深深折服了。因为,它所思考的问题,使它困扰的问题,使它苦苦思索,绞尽脑汁而不能解决的问题和眼前这三个仇敌的相互争斗何其相似乃尔。蚁帝和群蚁所处的湖边这突出的悬崖高台,可以俯视这湖及其周围的一切。因此这三个凶狠的仇敌的相互拼争,也被蚁帝看得一清二楚、一览无遗——因为蚁帝具有奇特的本领,其眼睛异常敏锐,在它施展其神奇吐水魔功时,可以靠眼力明察秋毫。蚁帝由眼前发生的事情,想到自己和蛛圣、蜂皇不正像这狐狸、毒蛇和獴的相互克制、一物降一物吗?如果蛛圣和蜂皇之间也争斗起来,如果他们之间也斗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自己也不正是可以像那狡猾的狐狸一样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吗?蚁帝想,自己太像那只狐狸了,而蛛圣就像那獴,蜂皇则是那毒蛇。如果蛛蜂相斗,蜂皇必不是蛛圣对手,这样就可借蛛圣之手治服蜂皇这个自己的克星,而自己则可以轻而易举对付蛛圣,因为蚁帝明白,自己对付蛛圣是没有问题的,这样,蚁帝就可以实现自己的野心,不但可以占据蜂皇的蜂蜜宝库,又可以击败蛛圣而称霸虫界,横行自然。


土桥村的定婚宴


宋晓溪


几个小时的颠簸辗转,唐倩茹才来到土桥村。一下车仿佛又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她看看那个母亲出事地方,自言自语的说道:“妈妈,我要嫁给程庆奎吗?”眼泪流了下来。她走过去,抚摸那块地面。这村庄公路在光秃秃的大山映衬下显得荒凉而阴冷,弥漫着令人骇怕的气息,仿佛有亡灵在空气中闪烁,就分布在四周。唐倩茹看见一株小树无缘无故地摇晃起来,仿佛有个精灵在泣诉它的苦痛。漫天的灰烬在风中飞旋,形成一个V字。在家乡的传说里,那是死者怨气的表达……她捂住脸,呼吸着浑浊的空气,记忆里竟然回忆不到母亲的样子了。她突然感觉自己是不是把父母都淡忘了。她难以自控地大声哭了:“妈,我回来了,你要帮帮我,我决定不了。”

顺着田埂路一直走到尽头,几栋漂亮的楼房面前,她从背包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脱了漆的铁门,后门人很少,现在没有人看见她回来,开了门,屋里的一切那么熟悉,但母亲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她真想在这屋子里突然听到母亲的一点声音。她闭上眼,早已想不起来母亲的样貌,父亲的样子,他们都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如今,她独自一人,默默地流泪,想不起来是回家来干嘛,于是默默地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朦朦胧胧的来到海洋上,尽管她没有见过真的海,但知道这是一片橘红的海洋,一望无边,如同一张巨大的嘴,在看一个墓碑林立的墓场。红色的血布满远离城镇乡村的荒郊僻野,荒凉得令人心生畏惧。这是灵魂的公共空间。黑夜中,布满坟墓的山岗,所有孤魂野鬼飘来荡去,茫茫一片大地上让人恐惧的景观。回头一看,早在海里泡着了。她看见海中各种巨大的鱼类游动着。不远处是母亲,拼命地往前游去,离近了一看,原来是王水生,他浓妆艳抹,看不出是男是女,她模模糊糊地说:“王哥,你说这是哪里?我看见我妈了,你见了没有?”王水生扬起画过的眼睛妩媚地说:“要告诉你可以,我先和你做完爱再说?”她吓一跳说:“这是死亡的世界吗?”他不语,只是拿出一套女人的内衣往身上套。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配合他,突然来了一个怪物,一看,此物身子是鳄鱼的却长着一张人脸,一回忆,这张脸在哪儿见过?怪物叫道:“小娆,我是你爸爸,你不认识我啦?”她大叫起来:“不要这样吓我,爸爸,妈妈!”一叫,她惊醒过来,竟然是个梦。

肚子有些饿了,才想起需要吃点东西了。起了床,步行到村子里唯一一家小卖部去买吃的。走过晒谷场,几个三四十岁的女人正在那里烤太阳,打毛衣,绣鞋垫,见她来了,李老四媳妇喊道:“大美女来了,你回来做哪呢?不是去了省城了,又回来了。”她看着她们,笑了笑:“这是我家,我想回来就回来了。”“回来还去吗?”她没理,继续往前走,她又问道:“你啥时和庆奎结婚啊?”她低头笑着,还是没理,知道搭理了这些人便会没完没了的被问到各种私人的事。村子路上不断有狗汪汪叫唤,心里有些害怕,鼓着勇气往前走去,终于来到小卖部。卖东西的女人是程庆奎舅舅的老婆,她在看电视,货柜上乱七八糟的摆着一些小百货和食物。她朝小窗里喊道:“姑妈,有没有面条,给我一把?”她看见村子里的女大学生来了,没好气地说:“我当谁呢,原来是大学生来了,面条有啊,你要几把?”唐倩茹赶紧说:“一把就够了。”她匆匆给了钱,转身赶回家去了。

吃了面条,正洗着碗筷,程庆奎来了,一进门就开心地说:“小娆,你多阵回来的,怎么不喊我去接你?”唐倩茹放下碗筷:“回来一阵了,你从哪里过来的?”“矿山上,你看,我全身脏兮兮的,还没洗澡呢,你和我一起过去吧?”她说:“不了,你回家洗澡吧?”“那你吃完饭后过来,好吗?”“好,你先回去,我晚上到你家吃饭。”

程庆奎家一如往常,大鱼大肉弄了一桌。他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肉,看看他母亲海莲。海莲今晚可是想好了,唐倩茹一家没少占她家便宜,这次可要唐倩茹给庆奎一句准话,到底嫁不嫁给自己的儿子。程庆奎鼓了鼓勇气说:“小娆,我们还是把婚定了,你说好不好,正好你有时间休息,把订婚客请了,你说好不好?”海莲一听,赶紧跟着附和道:“是啊,我们家庆奎年纪不小了,你们两个还是把婚定了吧?”唐倩茹早料到他们今晚会提这事,她早想好了,与其无依无靠的活着,还不如早点结婚,毕竟程庆奎养得活她,王水生快一两年没和她联系了,估计也是没有希望复合了,干脆就定婚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于是她故作开心地说:“一切由你们说了算,先订婚,结婚还不可以。”程庆奎一听,开心得笑容满面,她妹妹嘉琼也开心得笑眯眯的:“哥哥,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唐倩茹这么干脆的就答应了你。”他们一家人的开心都难以掩饰。海琼见儿子这么快就让唐倩茹答应了,也开心地对唐倩茹说:“小娆,你和庆奎订婚以后我们就更好了,成一家人了,以后就不分彼此了。”唐倩茹点点头,低着头吃饭,那些饭菜仿佛都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她心里万分不情愿,但几年来的艰辛历历在目,她早已只求能活着,其他事也不敢多幻想了。能混就混吧,嫁汉吃饭,她从来都认为男人靠不住,但也不想再为自由去冒生存的风险,吃饭毕竟比上床重要。无助的女人需要通过支付性去换取生活资本,作为男人当然需要支付生活资料而征服女人的身体。这时候的谈婚论嫁,无非等同于同意上床的口头协议罢了。

程庆奎家急不可耐地去瞧了日子,第二天就开始准备订婚宴席。在当地农村,订婚宴是要请全村人和亲戚来吃三天的。这次虽只是订婚宴,也要摆十几桌。

大厨子请了程树明,他是程庆奎的二叔,他正热火朝天地忙活着准备“订婚”宴席。她知道第二天也是他主厨,还要继续招待亲朋好友。他看到唐倩茹过来,招呼道:“大学生来了?”她笑笑,并不多说,等程庆奎家的亲朋好友、邻里乡亲到齐后,就开始喝“口酒”。“订婚”的男女青年共同打开酒瓶盖,一瓶是“订婚”的男女及女方自己家人喝,一人一口,但要首先端给父母喝;另一瓶是端给亲朋好友和邻里乡亲喝的,顺序都是从长辈到晚辈。喝完“口酒”后,开始摆“订婚”宴席,席间,亲朋好友、邻里乡亲相互敬酒、“劝饭”,说些祝福的话,热热闹闹,其乐融融。仪式完毕后,就公开表明这对青年男女已订下了终生大事,以后,其他青年男子再也不向已经“订婚”的女子求婚。他们也就向往着将来正式结婚办理结婚仪式,开始新的生活了。

下午,就看到一群村里人在精心准备了,由带头程树明率领一班人马包工包料,他家准备烟、白酒、泡缸酒、饮料和开水等。所有菜肴都是大厨在炒制;程树明是老厨师了,按村里的习俗,很多年轻人都得叫他二叔,村里大多红白事的酒席也是他主厨,案板上的佳肴应有尽有。程树明后面穿蓝毛衣的便是定婚的侄子程庆奎。天下的事就这么巧,全村人都说他这小子太幸运,娶了个大学生,村子里的人个个羡慕。农村办喜事,大家都会来帮忙,很多女客人是要喝泡缸酒的。大家围在一起说说笑笑。海莲忙给来的客人们敬酒,她今天也很高兴,脸上一直堆着难得一见的笑容。

唐倩茹没有亲人。她一个人,程庆奎也无需给她的亲人礼物了。他叫她到里屋去,她跟着去了。他给了她一张存折:“这是十万元,算是彩礼钱吧,你长这么大不容易,就这么和我订婚了,你不嫌少吧?”唐倩茹接了过来,低头说:“没事,就是个礼俗罢了,你给我,那我就收着吧!”她心里很恼火,这么点钱,她确实看不上,就这样订婚了,心不甘情不愿,但好像也没有借口和理由不和他在一起。他看着她,问道:“我还给你买了戒指,你要不要戴上?”她只好说:“好吧!”他从床头柜里取出个红色的盒子,打开了,她一看,一个钻石并不大的白金戒,他拉过她的手,给她戴上了,她不高兴也不难过地说:“订婚了,你这下放心了吧?”他麻木地说:“还是不放心。”他见她为难,就说:“我去看看客人,你等下也出去吧?”她说:“不了,我和你一起出去。”

他拉着她,一桌接一桌的喊人,什么大爹,大嬢、大叔、大舅妈、七姑妈八大姨的叫了个遍。她顺从地跟着他,让叫谁就叫谁,叫叫什么就叫什么。终于可以坐下来吃饭了,她接过庆奎妹妹家琼递过来的泡缸酒,一口气喝了,凉凉的感觉刺激着味蕾,她麻痹的神经受到了酒精的刺激,吃了口饭,觉得昏昏欲睡。她对庆奎说:“我先回家,太困了。”他看她满脸通红,也不好要求她什么,只有说:“好吧好吧,你先回去,我看你也困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看看父母的两张遗像,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在看着她,她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你们都支持我嫁给程庆奎,这下,你们也放心了,我和你们看好的人订婚了。”昏昏欲睡的,胃里在翻搅,她来到门口,蹲在小溪边呕吐了一阵,直到吐得胃里空了,才觉得好受一些。打开电视机,看中央一台的新闻。电视上说苏联解体了,戈尔巴乔夫在总统办公室,面对着摄像机、向全国和全世界发表了辞去苏联总统职务的讲话。他说:“鉴于独立国家联合体成立后形成的局势,我停止自己作为苏联总统职务的活动。作出这一决定是出于原则性考虑。坚决主张各族人民的独立自主,主张共和国拥有主权;同时主张保留联盟国家,保持国家的完整性。但是,事态却是沿着另一条道路发展的,肢解和分裂国家的方针占了上风,对此我是不能同意的。”“我还对我国人民失去一个大国的国籍感到不安,它会给所有的人带来十分沉重的后果。”戈尔巴乔夫表情严肃,但他以乐观的预言结束了演说:“我相信,我们的共同努力迟早会结出硕果,我们的人民将生活在繁荣昌盛和民主的社会中。”她低着头,打着瞌睡,自言自语地说:“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面积2240万平方千米,世界上最大的国家。2.901亿人口,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历史上没有人能战胜他们,在世界两大阵营五十多年意识形态的对抗里,他们却输在了他们还没有完全读懂的文化里。”画面紧接着播放了美国总统里根向全国发表电视讲话,宣布美国承认前苏联所有加盟共和国的独立。布什还说,美国将迅速与俄罗斯、乌克兰、亚美尼亚、哈萨克、白俄罗斯和吉尔吉斯建立外交关系。美国驻前苏联大使馆将成为美国驻俄罗斯大使馆,布什说,美国支持俄罗斯继承苏联在联合国安理会的席位,并将提出使亚美尼亚、哈萨克、吉尔吉斯成为联合国成员的倡议。她又叹了口酒气说“是啊,所有受苦的人都希望自己是美国人,尊重客观规律的文化,赢得了靠飞机大炮根本赢不了的胜利,连联合国都成了一个失宠的妃子。这个世界要不是黑白颠倒,那还叫众生吗?那该是天国了。

半夜,传来敲门声,她从梦乡惊醒,侧耳细听,“咚咚咚”敲个不停。她心里一下子害怕起来,大声叫道:“谁敲门?”“我,你未婚夫,程庆奎。”她害怕起来,倒不是怕他来干嘛,她怕的是,她知道他进来他们一定会发生男女之情。但她冷静地分析了,程庆奎是个传统的农民,如果和他在一起,他必然在心里看不起她,所以她想了想说:“庆奎哥,我已经睡下了,不方便让你进来,你明天再来吧?”外面的程庆奎已经喝多了,他仿佛疯了一样的继续敲门,不停地说:“开门,我很想见到你。小娆,我们已经订婚了,你还怕啥呢?名正言顺的事。”她用枕头捂住耳朵,不再理他,他还是不停敲击着“咚咚咚……”

早晨已经没有鸟叫声了,这个村子正慢慢地变成一座没有清新空气也没有清澈河流的孤岛。醒来时头依然很痛,她打开手机,时间是六点,记不清自己醉过几次了,每次醉酒都与各种事件和决定有关系。这一次,她有些恐慌、焦虑、不知未来的迷茫。她起了床,然后盘算着离开,反正婚也定了,于是提了包,偷偷开门出去了,这一次又是不告而别。她知道如果不走,也许结婚的时间就会缩短。结婚,那意味着什么呢?不敢想。所以要趁天还没亮就赶紧离开。至于这个程庆奎如何打算,如何想,她不敢去猜测。

到了滇岳,虽然已经是下午了,终于心里不再恐惧了。她走进出租房,简单的锅碗瓢盆,一张单人床,一个仿布纸做的简易衣柜,再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但不再害怕谁来打扰,也不担心那些墨乡人会找来。这个地方程庆奎没有来过,所以对于她来说是个庇护所。她开心地脱了衣服在屋子里找吃的,还剩点面条和火腿肠,自己用电饭锅煮了,稀里哗啦地吃下去,觉得一切扰人的烦恼都可以抛开了。不知道明天公司会如何安排她去公关,要是又遇到一笔业务,就又可以收到一笔奖金了,这是多么令人期盼的事啊!

电话突然响了,是程庆奎打来的,正犹豫要不要和他谈话,她想了想,如果混不下去,还是需要他的庇护,只有接起来:“喂,庆奎哥,有事吗?”程庆奎有些生气地说:“你怎么老这样,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直说?”她赶紧解释道:“没有,喜欢的啊,我们公司临时有点事,我没来得及和你招呼一声就走了。”她说起谎言来,一点不紧张。他有些无奈地:“你还是辞职吧,这样不是长法,你们公司是干嘛的,你在里面做什么的?”她有些生气他这样干涉她的生活:“我不就是个打工的吗,老板让我干嘛,我就干嘛,你还想知道什么?”程庆奎有些怀疑地说:“你在外面时间久了,心都野了,我可以养活你,你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了。我就不明白了,你干嘛老往外跑呢?”她冷笑,沉默着,最后没有话可讲,她只有说:“我觉得应该养活自己,毕竟我是个大学生,毕业就闲置在家,等于白上几年大学了,对不起父母。”她说这话的时候心有点虚,她知道自己干过什么,但她是不会告诉他的。程庆奎听她说得有道理,只好说:“好吧,你能说会道,我不和你争辩了,你哪天回来?”她笑了笑:“等公司安排我休假我就回来。我还有很多事,不聊了。”她果断地挂断电话,知道和这个男人无话可聊。看着天花板发呆,真要和这个男人生活了,比孤身一人还痛苦,但怎么才好呢?无法想到更好的方式了。


注:本文选自作者的长篇小说《草木》。




阿老的亲事


罗永娟(普洱江城)


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如果一个小孩子叫阿老的话,一般就是父母心爱的小儿子了。姐姐出生后,阿老出生了,接着是妹妹,然后阿老妈妈就没有再生过孩子。阿老就真的成了心肝宝贝了。

小伙伴们在地里劳动流汗的时候,阿老可以坐在树荫里眯觉,可以满山去找野果,也可以随意到小河里拿鱼摸虾,看见谁玩什么,想玩就去玩,玩到天晚日头落了蹦蹦跳跳地回家。割胶的时候,爸爸妈妈背着胶桶,姐姐扛着工具;采茶的时候,爸爸妈妈扛着茶包,姐姐背着茶箩。到了家,妹妹做好了饭,母亲照管着阿老,用他的专用小洋碗添好饭,父亲就把好吃的往他碗里扒拉。

学校里,阿老也是老师的宠儿。阿老穿得体面干净,写得一手好字,他有些看不起那群灰不拉叽的小伙伴,包括灰头土脸的妹妹。虽然他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他。不喜欢他的同学也是有的,比如体育委员和卫生委员。阿老一点也不喜欢体育课上晒得黑不溜秋、大汗淋漓的同学们,所以就想办法躲,躲不过去就想办法偷懒;打扫卫生更是他不愿意干的事情。老师找来了阿老妈妈,最后是因阿老身子骨弱不用上体育课,卫生也不用参加打扫了。老师拒绝了由阿老妹妹每周打扫两次卫生的建议。似乎从那以后,老师的宠爱转移到阿老妹妹那里去了,妹妹因此没少被母亲数落,这种数落,到了初中就更严重了。

上了高中的妹妹不和阿老一个班了。“高中部没有眼光”,没有录取高大帅气的阿老,阿老回村务农了。阿老穿戴得体,越来越高大帅气,山里的茶农胶农里,十里八乡难找这么体面的男娃。

妹妹在高二时辍学了。因为姐姐出嫁是偷偷拿了家里户口本领了结婚证,婚礼都没办就走了。阿老妈妈没有得到足够的聘礼为阿老取媳妇用,把希望寄托在了妹妹身上,妹妹却不辞而别去了远方打工。阿老妈妈对着每一个人数落着妹妹。妹妹回家来的时候带着丈夫和儿子,阿老妈妈无可奈何地开始了新一轮数落,但很快,小女儿夫妇都回去继续他们的生活,并没有给阿老妈妈留下足够阿老娶媳妇的钱。

其实,阿老不难找媳妇,很多小姑娘不要聘礼地倒贴,这几乎是阿老妈妈现在每天都要想几遍的曾经的辉煌。咱阿老每次相亲,人一到了那儿,基本上女娃儿就笑了,这倒是真的。阿老的两个女同学,当年和阿老相过亲的女娃儿,送孩子去中学报到时还谈起了阿老,当时她俩都看上了阿老,阿老妈妈嫌一个矮、一个黑,最后都没有成。矮个的连自己父母也是反对,就更是没法往下谈了。她们一面感叹着就算刘德华来了也不过如此,一面很快忙乎着为孩子办理各种入学手续,很快把阿老忘到了一边。阿老妈妈每每回忆完这些美好,又开始自责当时没有定下一家,也埋怨死去的老伴没有给阿老定下一家。因为几年后,娘俩嫌来嫌去,挑来捡去,女娃们似乎都出嫁了,没出嫁的和阿老年龄差距越来越大,不仅没有人不要聘礼的倒贴,连要他家聘礼的都没有了。阿老依然是娘的阿老,不过,无论到哪里都衣装体面,步履潇洒,没人看出他已经38岁了。

姐姐的儿子去年上了大学,过年带了一个小女友回来。母亲数落了姐姐很长时间,只会把钱拿给孩子去学校糟蹋,也不知道给自己的弟弟说个媳妇。姐姐眼眶红了起来,这些年,她为弟弟求人介绍、出远门相亲,来来去去还了不知多少人情、请了多少次客,就没有一次能成的。就说前年吧,一个27岁的女娃,小着弟弟9岁呢,相亲时都成了,弟弟去人家住了几天,回来说那女娃漂亮又贤惠,农活干得好,还烧得一手好菜,住得都不想回家了。姐姐又是送礼又是还人情,期待着这回能成。没想到这边想着好事,媒婆却捎来话,退婚了,说人家嫌弃阿老游手好闲,不同意了。去年那个,离婚单身的,相亲的时候,姐姐与老师说好,儿子学费晚缴了一个月,在酒楼摆了好大一桌相亲宴,一顿饭下来也成了。过几天叫弟弟去帮忙干活,早上去了,晚上回来。第二天媒人又来退话儿,又是不行。

阿老妈妈数落完姐姐,回头又打电话数落妹妹,也不知道关心哥哥。妹妹正为高二早恋的女儿烦心不已,几句顶了回来。妹妹也没少操心,过年带回自己家来玩的女娃,有那意思,开始跟哥哥处得好好的,一两天后就说不行离开了。母亲又开始后悔当年没有给阿老定下一家,哪怕是那个村东头的蒜头鼻也好啊!

埋怨女儿没有用,阿老妈妈想起了打电话给自己的几个姐妹以及姐妹们生下的侄女们。我那么多姐妹、那么多侄女,怎么就说不着一个媳妇给我的阿老呢!去年,阿老去了一趟县城母亲三姐的二女儿家,也就是阿老的表妹家,见到一个和侄女一起做生意的大龄剩女,开始双方都很投缘,想着要是成了就和那女娃一起做生意了。阿老妈妈正盘算着这回该成了,没有介绍人,自由恋爱啊。没几天,住在表妹家方便增进感情的阿老却一个人回来了,女娃的事只字没提。表妹两口子比较忙,照顾不了阿老,往阿老手里塞了一匝钱,让他去街上自己买菜做饭吃,阿老说“想吃啥就买啥,看看电视吃吃饭,那日子,真叫爽。”还有小老七,也就是阿老妈妈的七妹子,也给阿老介绍过两次,最后都没成。还有小老七远嫁的女儿带回来个女伴,要介绍给自己那个风流倜傥的表哥。女娃还没到,阿老先去小姨家住了起来,表妹先到了,过了两天说,那女娃儿不喜欢本地气候不来了,表哥你先回家吧,等有好的再给你介绍。可阿老妈妈听说阿老头天回家,第二天小老七家就来了一个女娃,电话打去问怎么回事,侄女说不是先前说的那个,是个有主来玩的。阿老妈妈只好感叹一番。

算算这些年阿老也相了不少对象了,就是没个成的。阿老妈妈也想过让阿老去城里看看,不图赚大钱,能带个媳妇回来就好。可阿老去了很多地方都呆不习惯,几天就回来了,更没能带个女娃回来。

阿老妈妈拿起电话来,不知道该打给哪个姐妹或者侄女了,似乎所有能说的话都说了,该抱怨的都抱怨过了。想想又把电话放下了。


绝句小说四章


胡夏莲(江西抚州)


仙人洞


雾岚,轻烟,缥缈秀丽的庐山峰巅。他捧一卷诗书走进仙人洞。妙!他惊叹。

“唰唰唰”的练剑声牵引她走近仙人洞边。

“姑娘爱练剑?”

“我听到练剑声前来看看。”

他俩同拜洞里的高僧为师,一同练剑一同诵读诗篇。他痴醉她飘逸脱俗的举止言谈,她痴迷他的幽雅温婉。

修炼圆满,他必须下山。郁结的爱恋痴情酿成浓烈的火焰。

“跟我走吧,结束这段孽缘。”一道光闪,她被捉回天关。

他日益憔悴,病体难安,重返仙人洞寻求高僧救命灵丹。她逃回仙人洞与他见面。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你乃未来的真命天子,岂能与小妖婚恋!”说完,一道弧光闪现,她随即倒下,变成一块巨大的蟾蜍石,一棵劲松挺立石旁。仙人洞内出现一眼“一滴泉”,如玉液琼浆滴答不断。



牡丹亭上三生路


灯光轻吻眉梢,一声“情不知所起……”的袅袅清唱,拉开毕业晚会的序幕,他与她把杜丽娘与柳梦梅的形象表演得惟妙惟肖。

三年同窗,他俩同沐晨辉,共背《离骚》,时间在朗朗读书声里奔跑。

他考入雕塑专业,她录取表演舞蹈系。他俩相约汤显祖大剧院观看《牡丹亭》,忧伤的曲调撩拨着彼此澎湃的心潮。

汽笛鸣响,他说,等我,待到柳垂绿丝绦。她挥手作别:等你到天荒地老。

河水潺潺,雪花曼妙。他等,等来一纸久违的电报:别等我了,我会记得你的好。

凝脂掩不住岁月的推敲,传言她与经纪人双宿双飞,粉碎了他心底的情愫。

斗转星移,天地哀号,她吞金自杀,玉殒香消,所有的遗产捐给希望学校。

他在她的玉雕塑像上刻下“牡丹亭上三生路”,藏进温暖的怀抱。


雨 思


风将雨遗落在遥远的天际,雨把风缠绵于眷心的诗集。风来,为了新安江移民的安置。雨来到宜黄这方陌生的土地,面对着别离的故土。

莽莽丛林风光旖旎,却拂不去对故土的思念,雨斜倚树干闭目吟诗。风紧紧跟随,形影相依。

风的手叠在雨的手心说,这是故乡的玉石,送给你留作永远的回忆。雨尘封的心思被风开启。

花开花谢芳草碧。风踏上征程迎接另一项工作的开始,来不及说再见,风的背影匆匆消失在朦胧的雨里。

斗转星移。雨成为记者飞东奔西;风一去不返,杳无消息。

移民村建得风生水起。在一个移民补助研讨会上,空缺的席位映入雨的眼眸,激荡微波粼粼的心池。询问,风临时有事匆匆离去,挂在胸口的玉石零落在风雨,潮湿了泛黄的斑驳记忆。

采 莲


  斜晖炤晚,圆圆荷叶间摇曳粉色菡萏。她痴望碧盘,泪雨弥湿了远山。

那年,六月天,她穿梭荷叶间。姗姗,你歇歇,等我摘完再帮你采莲;她看他一眼。他走出自家的责任田,钻到她身边。她笑着驱赶。

他帮她采莲,她帮他剥盘。孑然身影如蹦跳的小鹿撞击彼此的心田,爱在互助来往中痴缠。

蕖影满足不了爱的心念。他走出芙蕖,搏击沧海桑田,传言他卷入毒枭的团伙,被击毙于交易窝点。

她捶胸顿足,声嘶力竭的哭喊震得地痉山挛。难言的痛楚牵扯她坠入无底的深渊。

时光荏苒,芙蕖又绽。她哀叹:什么地老天荒、永结同心,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伫立海岸,痴望滚滚波澜,归心似箭。

姗,我身份证被盗,别让假象蒙蔽双眼。他出示临时身份证,她愕然、心颤。


附:绝句小说定义

绝句小说是小说格式的诗化撰述,300字以内,既要体现小说的描写风格,体现小说的人物、情节和环境三要素,又要体现新诗、现代诗的意境融彻和韵文特色。是一种介于小说和诗歌之间、独立独创的小说格式新文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