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祠里访丞相,出师表中泪满襟

勇谈2019-06-25 09:11:12

我是一个有很深“诸葛亮情结”的人,在我看来,中国历史上有无数个名人,但没有谁能像诸葛亮这样引起普通民众长久不衰的怀念;中华大地上有无数座祠堂,没有哪一座能像成都武侯祠这样让人一提起来就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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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武侯祠坐落在成都市区偏南的闹市之中,东连万里桥,西与数里外杜甫草堂的那片茂林修竹悠然相望。确切地说此地应当称为“汉昭烈庙”或“惠陵”。因为这里不仅供奉有蜀汉昭烈帝刘备的灵位,而且青冢巍然,埋葬着先主和甘、吴二夫人的遗骸。武乡侯诸葛亮的祠堂,不过是帝庙旁的一个配享,丞相的墓,远在陕西汉中的定军山。然而,一代又一代的人们还是习惯把这里叫做武候祠。

两颗古榕为屏,一对石狮拱卫,当街一座朱红飞檐的大门。往门口一站,一种尘世暂离,圣地在即的庄严肃穆之感便油然而生。穿过两扇沉厚的暗红漆的大门,一条青砖步道便直贯而入,将庭院中分为二。道旁夹峙着古碑数通。右边一块唐碑,高可丈五,碑帽镌有华美的云纹,距今业已一千一百余岁。油黑的碑面上,铭刻着一篇褒颂诸葛亮的文字,作者是中唐名相裴度。由柳公绰(书法家柳公权之兄)手书,工匠鲁健执刀铭刻。因文章、书法、刻字均佳,所以有“三绝碑”之称。砖道左侧一碑立于明朝,碑身拙厚,驮于龟趺之上,碑文详述了祠庙的来历和变迁。

再进门,刘备殿飞檐翘角雄踞正中,左右两廊分别供着二十八位文臣武将,过刘备殿,下十一阶,穿过庭院,就到了诸葛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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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我来了。

诸葛亮殿高大宏敞,殿柱矗立,贯天地正气,殿门前敞,容万民之情。门外有细砂石栏纹铁香炉,有历代名流题下的楹联。门楣上,迎面一幅巨匾,灿然书写着四个闪金大字——“名垂宇宙”。 诸葛丞相金身玉面,黑髯飘拂,神采奕奕地坐在大殿正中的砻台上,他头戴纶巾,手持羽扇,凝神沉思,似在深心运筹北伐大计。丞相的左右是其子诸葛瞻,其孙诸葛尚,诸葛瞻与诸葛尚都在丞相去世后为蜀汉战死沙场。殿堂的左右两壁书写着他的两篇名文,左为《隆中对》,条分屡析,预知十年天下事;右为《出师表》,慷慨陈辞,以表忧国忧民心。殿后有铜鼓三面,为丞相当初治军之用,虽绿锈斑驳,却余威尚存。

望着诸葛丞相的塑像,我溘然祭拜默对许久,隐隐如闻金戈铁马声。透过深沉的目光,我看到他在国乱家丧之时,布衣粗茶,耕读山中;我看到他初出茅庐时,临危渡江,舌战群儒;我看到他在忍痛斩马谡时,那一滴难言的泪;我看到他在向后主自报家产时,那一颗无私的心。假如他生在西周、盛唐,会成为周公、魏征;假如上天再给他十年时间,他也许会再造一个蜀汉……我胸中翻腾着很多个“假如”,定睛一看,诸葛丞相还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明净,手中的羽扇像是刚刚轻挥过一下,他已经这样静坐默想了一千五百年。

从大殿上走下,我沿着回廊在院中漫步。这个天井式的院落像一个历史的隧道,驻足廊下,唐宋遗物举目可见,杜甫是到这里最多的,他的名句:“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吟诵出了悲剧的主调。院东碑上的正面背面和两侧或文或诗,密密麻麻,写满了后世文人与杜甫悲壮的唱酬之作。唐人的碑文说:“若天假之年,则继大汉之祀,成先生之志,不难矣。”元人的一首诗叹道:“正统不惭传千古,莫将成败论三分。”明人的一首诗简直恨历史不能重写了:“托孤未负先君望,恨入岷江昼夜流。”。

顺廊而行,南面两廊的墙上,嵌着岳飞草书的前后《出师表》,关于这个手书的故事,有一个动人的传说。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相信这个传说。

据说南宋绍兴年间,岳飞在北伐途中路过诸葛亮的隐居地——隆中。是夜,他借宿于草庐。秋风萧瑟,月白窗前,勾起他激荡难已的家国之思。剪亮烛光,展读武侯留下的《出师表》,他,不觉泪湿征衫,于是便力运千钧,笔走龙蛇,用遒劲而潇洒的行草,一口气录下了这篇感人肺腑的表文。从此,将军的墨宝就与丞相的文章交相辉映,流颂四海……

岳飞的手书笔走龙蛇,倒海翻江,黑底白字在幽暗的廊中如长夜闪电,我默读着“临表涕零,不知所言”,读着“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看那墨迹如涕如泪,笔锋如剑如戟,我听到了这两位忠臣良将遥隔九百年的灵魂共鸣。我看到一个个的后来者,他们在这里扼腕叹息、仰天长呼、沉思默想。他们中有布衣,有皇室,有满腹诗书的文人,有横刀立马的武将。但不管什么人,不管他什么出身,背负有什么使命,只要在这个小院里一站,就受到一种庄严神圣的召唤,为丞相的凛然正气所感召,为他的忠义之举而感动,为他的淡泊之志所净化,为他的聪明才智所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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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34年,54岁的诸葛亮在他最后一次北伐时病逝于军中。一时间蜀汉倾梁柱,百姓失贤相,蜀国上下莫不悲痛,百姓请建祠庙,但朝廷以不合礼制为由,不许建祠。于是每年清明时节,蜀国百姓就于野外对天设祭,举国痛呼魂兮归来。《三国志》裴松之的注引《襄阳记》如是记载:“亮初亡,所在各求为立庙,朝议以礼秩不听,百姓遂因时节私祭之于道陌上。言事者或以为可听立庙于成都者,后主不从。”

诸葛亮公忠体国,匡扶两朝,先主刘备去世前,托孤于白帝城,嘱刘禅及众兄弟以父礼事丞相;丞相殉国后,后主却公然违背民意,吞吞吐吐,始终不肯在成都替武侯立祠,其心性如此,千载之后,尚令人齿寒!

民心难违,过了三十年,朝廷才允许在他安息的定军山建第一座祠,不想此例一开,全国武侯祠林立。成都最早建祠是在西晋,东晋时大将桓温逐兵入蜀,以百倍的疯狂焚毁了成都,却独独没有把武候祠烧去。武侯祠与刘备庙毗邻,丞相祠前香火旺,刘备庙前车马稀。明朝初年,朱元璋的儿子朱椿前来祭拜,心中很不是滋味,遂下令废武侯祠,把祠基移往锦江南岸的惠陵近旁,与刘备庙合祭,不想事与愿违,百姓反把整座庙称武侯祠,香火更甚。到康熙年间,为了解决这个矛盾,干脆改建为君臣合庙,刘备在前,诸葛在后,以后朝廷又多次重申,祠的正名为汉昭烈帝庙(刘备谥号昭烈帝),并在大门上悬以巨匾。但人们依旧称它为武侯祠,这就是民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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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葛亮生于群雄并起的东汉末世,待到刘玄德三顾茅庐之际,曹操早已横扫二袁占据北方大部,孙权也占据地利坐稳了江东。后世人常常扼腕叹息,叹息诸葛亮虽逢明主却未获天时。然而,即使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他还是竭尽人谋,提出取荆州、定西川、三分天下而后联吴伐魏的战略。殊不料彝陵一败,先主崩殂,艰难困苦之中,他毅然挑起军国重担,国家重任压在一人肩上,未免太沉重太悲哀!“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尽心也!”

建兴五年,公元227年,诸葛亮以《出师表》上书,拉开了五次北伐六出祁山的序幕,这一年他47岁。

飞离故乡的大雁可以在秋天飞回南方去寻找栖息,疲惫的行者也可以脱去一身戎装回到家乡去寻求安慰。但他却只能背着重任,驾着战车 。任凭沉重压抑,任由失败打击,任听风沙的呼啸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看着摇曳的军旗,听着隆隆的战鼓,他也深感过疲惫吧?他可以疲惫,可以怒其不争,也可以哀其不幸,但却不可以放弃,为了三顾茅庐的知遇之恩,为了白帝托孤的信任之情,为了扶汉除逆的汉臣之责。

今日乘坐西成高铁,穿越茫茫秦岭,由西安至成都的地面时间最快不到4个小时。而从公元227年出兵祁山,到公元234年兵败五丈原,七年时间,险峻的秦岭始终是横亘在诸葛丞相面前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面对重重险阻,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痛苦地面对北伐失败的现实。

丞相的志向一点一点的被现实击碎,年华被岁月一点一点的侵蚀,恪守一生的理想终成梦幻。望着慢慢下沉的斜阳,他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余辉可能绚丽,但那只是落日前的预兆。斜阳终究是要落下的,就像他的生命,就像蜀汉江山的存亡。

公元234年秋天农历八月二十八深夜,星光黯淡。五丈原军帐内,诸葛丞相病榻前无力摇曳的长明灯骤然熄灭。“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何薄于我!”他最后的呐喊是面对苍天发出的无奈叹息,一代贤相溘然长逝,支撑蜀汉江山的柱石轰然倒塌,这一年他54岁。

记得那年深秋到五丈原,徐徐凉风中,心中充满了对一个时代挥别的感伤。

我在祠中盘桓半日,临走时又到丞相像前伫立挥别,他还是那样,目光泉水般的明净,手中的羽扇轻轻抬起,凝视着远方。

       丞相名垂汉简青,柏林森森我来寻。

       隆中对策三分业,六出祁山八阵腾。

       长安之西路漫漫,北斗以南惟孔明。

       凭栏长啸梁父吟,庭台寂寂与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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