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览杜甫草堂(工部祠王闿运楹联)

为愚书屋2018-05-15 21:35:27

 

工部祠的第二副对联,是这样写的:“自许诗成惊风雨,将平生硬语愁吟,开得宋贤两派;莫言地僻经过少,看今日寒泉配食,远同吴郡三高。”

 这副楹联是由清代著名学者王闿运所撰,现代著名作家老舍先生书丹。

上联是说:您的诗作与李白一样可以惊风雨、涕鬼神,您沈郁顿挫的风格和爱国爱民的情怀,对宋代以黄庭坚为首的“江西诗派”和以陆游为首的“剑南诗派”产生了巨大影响。

下联是说:您不要再说“地辟经过少”了,看今天黄庭坚、陆游两位大诗人陪您一起在这里享受后人祭祀,这种格局和苏州“三高祠”里合祀范蠡(越国政治家、西施的老公)、张翰(西晋文学家、《首丘赋》作者)、陆龟蒙(晚唐文学家)是一样的。

王闿(kǎi)运(18331916年),晚清经学家、文学家。字壬秋,又字壬父,号湘绮,世称湘绮先生。咸丰二年(1852年)举人,曾任肃顺家庭教师,后入曾国藩幕府。1880年入川,主持成都尊经书院。后主讲于长沙思贤讲舍、衡州船山书院、南昌高等学堂。晚年授翰林院检讨,加侍读衔。辛亥革命后任清史馆馆长。著有《湘绮楼诗集、文集、日记》等。



王闿运是晚清有名的狂人,若论晚清之奇才名士,王闿运首屈一指。此人饱读诗书,究心帝王之学,傲倪万物,平视王侯,平生种种高才磊落不合时宜处,皆以嬉笑怒骂、奇谈怪论出之。

他幼年“昕所习者,不成诵不食;夕所诵者,不得解不寝……经、史、百家,靡不诵习。笺、注、抄、校,日有定课。”(赵尔巽,《清史稿》卷二六九《王闿运传》)。由于勤奋好学,他九岁能文。他在权臣肃顺家担任家教期间,肃顺待之礼遇甚厚,不久辞去。

咸丰十一年(1861年)清廷内部爆发了“祺祥政变”,肃顺等顾命八大臣被慈禧太后消灭。许多人对肃家唯恐避之不及,有的甚至站出来大骂肃顺。唯独他撰写《祺祥故事》,公开为肃顺辨解。



后来,他加入了湘军首领曾国藩的幕府。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曾国藩与清廷的关系很敏感。清廷怕曾国藩尾大不掉,成为新的吴三桂、安禄山。曾国藩则怕清廷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彼此都心照不宣。唯独王闿运公开劝曾国藩造反称帝,带兵北上,一举推翻清廷。

王闿运颇有纵横家的风范,讲到动情处,口若悬河,仿佛风云际会,天花乱坠。但却没有注意到曾国藩一语不发,只是皱着眉头用手蘸着茶水在茶几上不停地写写划划。讲了一阵,下人来禀报,说有要客来拜访,曾国藩对王闿运拱拱手说:“先生请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说完就出去了。王闿运这才发现曾国藩蘸着茶水在几案上写的字竟然全是:“妄!”王闿运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便飘然而去。



后来,曾国藩的弟弟、湘军前线主帅曾国荃聘请王闿运编写一部《湘军志》。为写好此书,他除亲身所经历及走访口碑外,还设法借阅了军机处的大量档案,并请人制作了地图,先后花了七年时间才完稿。



王闿运本人与许多湘军将领关系很深,对曾国藩也颇为推崇。一心想把这部书写成和司马迁的《史记》一样的不朽之作,传之后世。因此,他在书中除褒扬湘军的功勋战绩外,对太平军前期的勇猛凌厉,清廷内部各派政治势力的矛盾斗争,湘军初期屡战屡败的窘迫之状,以及曾国荃攻破江宁(今江苏南京)后烧杀奸淫、大肆掳掠等许多负能量都不加掩饰,全部秉笔直书。

结果,此书刚一刊刻就遭到湘军上下强烈不满,认为它是“谤书”,迫使王闿运全部毁掉才罢休。后来,曾国荃又延请幕僚王定安另撰《湘军记》,来抵消它的影响。

王闿运平生颇为自负,自许宰相之才。后来他加入李鸿章幕府,非常佩服李鸿章的政治才干和军事能力,深感自叹不如。当他看到以李鸿章之才干尚且常被朝野上下骂得屁滚尿流、狼狈不堪后,顿时大彻大悟,不再醉心官场。




辛亥革命后,袁世凯想当皇帝,王闿运写信给他的学生杨度:“总统为人民公仆,不可使仆为帝。”(王闿运,《湘绮楼日记》)。他还作了一副对联讽刺到:“民犹是也,国犹是也,何分南北;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此联很快就传遍大江南北,影响甚广。搞得袁世凯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清光绪四年(1878年),应四川总督丁宝祯之邀,王闿运赴成都出任尊经书院(四川大学前身)山长,为四川培养了许多优秀的人才,著名经学家廖平、著名学者杨度、著名画家齐白石、戊戌六君子中的杨锐、刘光第等都曾是他的学生。

王闿运在成都的八年间,常利用闲暇游览周边名胜古迹,这幅对联就是他在杜甫草堂游览时所撰。



由于战乱等原因,王氏的原联已经遗失,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由老舍先生于196310月应草堂纪念馆之约补书的。

老舍(18991966年),原名舒庆春,字舍予。中国现代著名小说家、作家,著有《骆驼祥子》、《四世同堂》、《茶馆》等。



老舍先生幼入私塾,书法乃童子功。他的小字尺牍、诗稿,一手沉稳的楷书,清雅可人。他的大字榜书、楹联,则取自北碑,线条凝练厚实,用笔起伏开张,并非一路重按到底,颇有《石门铭》之气象。



细观此联,楷隶结合,波磔灵动,得“二爨”(《爨宝子》《爨龙颜》)古拙之味,比大字榜书更见韵味意趣。其笔墨自然蕴藉、浑朴有味,线条看似端凝清腴,柔中有刚,布局严谨,气息清清静静,不落一丝尘垢,能看得出其人性格之忠厚本色。

老舍先生曾多次来成都,他认为成都是个“文化高的地方”而且还是“我们民族的巧手”。《中央日报》1942923日曾发表过他的散文《可爱的成都》,生动记叙了他对成都的眷恋之情与美好回忆。

 



工部祠的大门外还有一副楹联:歌吟成史乘,忠君爱国每饭不忘,诗卷遂为唐变雅;仕隐好溪山,迁客骚人多聚于此,草堂应作鲁灵光。

上联是说:您的诗歌真实的反映和记录了历史,时刻都不忘忠君爱国,堪称唐代诗坛的“变雅”之作。

下联是说:草堂的山水是您隐居之处,后代的文人墨客多来此拜谒,因此,草堂茅屋应该算作成都硕果仅存的文化圣地。

此联系清末著名藏书家严岳莲所撰,著名书法家陈云诰先生补书。



严岳莲(1855-1921年),字雁峰,号贲园居士,陕西渭南孝义里人。祖父严树森曾任河南巡抚、广西巡抚。父亲严翥祺,仅任四川知县。严岳莲四岁丧父,自幼好学,过目成诵,十三岁就已读完《十三经》、《战国筞》、《史记》、《汉书》,遍览《资治通鉴》、《文选》及唐宋八大家。

王闿运在四川讲学期间,严岳莲多次前往聆听,遂追随王闿运专研《左氏春秋》《今文尚书》。当时,四川尊经书院的规矩是不收外省人的,却破例收了严岳莲,足见他的过人之处了。

后因科举失意,严岳莲遂游历全国名胜古迹。一心收求异书奇本、刻印古书以自娱。谁知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成为大藏书家。他平生藏书十一万卷,储书三室,博览强记,诵史如流。其中包括宋版孤本《淮南子》、宋本《淳化阁双钩帖》等等。全国地方志约有两千余种,有宋、元、明、清历代古籍和抄本,多为世间所罕见。其中尤以顾炎武先生《肇城志》手抄本为海内孤本,最为名贵。



严氏晚年喜读《周易》、《庄子》,列佛藏、道书,手持一编。曾以同知衔,分发知县,例授文林郎晋奉政大夫。民国十年(1921年)病逝,享年六十四岁。



严岳莲不仅是藏书家,对医术也颇有心得,曾从《本草逢源》、《伤寒论浅注方论合编》、《金匮要略浅注方论合编》、《温病条辨》等医学典籍中摘录了许多重要内容,编为《医学初阶》,是晚清医学入门读物。除医学外,另著有《音韵学丛书》《雁峰集》等行世(宋育仁,《文学处士严君(雁峰)墓志铭》)。



民国初年,严岳莲在成都竹林巷修建藏书楼“贲园”。位于严家花园中的这座贲园书库,楼前遍植芭蕉、银杏,书架与书柜则全用楠木、檀木、香樟木所制,时常用皂角水盥洗,防止虫蛀。书库外是三间敞房,平日里敞房中便有七八人端坐其中,用手把书页一页一页的翻动,一年四季都是如此,目的是防止虫蛀和霉变。这种保护书的方法,简直是不惜工本,大概真有爱书成痴之人才能想到吧。



严岳莲去世后,其子严谷生继承遗志并发扬光大,贲园藏书达到三十余万卷,文人名士皆以能到贲园读书为荣,如傅增湘、张大千、宋育仁、廖季平、顾颉刚、蒙文通、庞石帚、任二北、谢无量、于右任、沈尹默、谢稚枊、叶浅予、孙科等,皆为贲园的座上客。



1950年,严谷生将毕生藏书全部捐给四川省图书馆,连同他家的藏书楼“贲园”以及花园、公馆都捐了,今为省图书馆宿舍。



作为清末民初的大藏书家,严岳莲学识渊博、学富五车,因此所撰的这幅对联对杜甫和草堂的历史地位都作出了高度概括和评价,用语凝练,用典帖切,对仗工整,文采飞扬,游客吟诵亦觉朗朗上口,一气呵成,实乃草堂佳联之一。



陈云诰(1877-1965年),字紫纶,号蜇庐,直隶易州人。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宣统三年(1910年),任内阁弼德院参议。1951年,受聘于中央文史馆馆员。北京市政协委员。其工书法、文学、史学、诗词等项,尤擅书法。

1956年,他与张伯驹、溥雪斋、郑诵先、郭风惠、章士钊等国学大师成立了中国书法研究社,并任社长。书社培养、教育了启功、沈鹏、刘炳森、王雪涛、王昆仑等后辈书画家,为我国书法艺术之发展做出巨大贡献。

因其字“紫纶”,故而又被书画界尊称为“陈紫老”。除了杜甫草堂外,北京北海公园、故宫三希堂、景山公园等地的许多匾额、楹联、碑文也是请他题写的。

陈云诰家族为河北易县首富,乐善好施。当代大家启功先生的曾祖父溥良,曾得过陈云诰的鼎力相助。清末民初,国内政局不稳,启功的祖父不愿再过问国事,陈云诰在易县为其购置了一片房产,让启功的祖父一家居住下来,远离了京城纷争。

1960年,《人民画报》总第一四五期封二上发表了真、草、篆、隶四体四张作品,分别为赵质伯楷书、郭沫若草书、陈云诰隶书和许宝蘅篆书。郭沫若是当时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其他三位也是学养深厚的书法大家。



陈紫老的书法以颜体为宗,兼容欧阳询、赵孟頫,颇有清代书法家钱沣(号南园)之神韵,用笔亦工隶书,笔法凝重,气势雄浑,古朴天成。



这幅对联,以颜体为本,同时融入了欧阳询、米芾之笔意,而自成一体,结构严谨,端庄厚实。乍一见,让人顿心敬畏。久品之,又觉面目可爱,不忍离去。